第99章

秦雲奚張了張口,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

王衛之恰到好處地走上前,把柳清音擋在了身後。

秦雲奚臉色陰沉,壓著性子對王衛之說道:「清音生了心魔,耽擱不得。王衛之,讓開。」

王衛之樂了:「清音與我說話說得好好的,哪來心魔?我說,你堂堂一個劍君,行事也恁不地道了,我王衛之尋來的機緣,要給你心愛的女人,你卻一次又一次腆顏湊過來做什麼?」

秦雲奚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讓開。我帶她走,不要你的機緣。」

王衛之笑容愈盛:「得了吧,上次的不滅印痕,明明說好了給清音的,結果呢?還不是被你奪了一半去。拿了好處,還不幹事,連個小小的命劫都處理不了,險些害了清音,你還有臉對我發號施令呢?」

柳清音很不耐煩地輕聲催促:「別說那些了。」

王衛之自然知道她的意思。

她要他和秦雲奚以命相搏呢。

王衛之細長雙目中掠過一絲同情的光,衝著秦雲奚眨了眨眼,道:「本該好好教訓你一頓,不過大機緣就要降臨了,還是省點力氣,先拿了機緣再說——這一次你若再敢搶清音的東西,我王衛之會和你拼命!」

說這話,便是為了穩住柳清音。

大機緣就在面前,他自然得讓她先嚐一嘗欣喜若狂的滋味啊!世間最絕望的事,莫過於功虧一簣、萬劫不復。

「什麼機緣?」秦雲奚道,「我自是不會搶清音的東西。」

王衛之嘲諷一笑,只道:「我也不知是什麼機緣,只知大約是像當初蓬萊尊主林秀木的梧木蒼穹那般的神器。」

王傳恩弄了那麼多桃木偶人佈陣,多少都該跟木植有點關聯……吧?

提起林秀木,秦雲奚的心中不禁又閃過一次怪異。那次從他手中奪走不滅印痕的藤蔓,真的很像林秀木的本命技。

但林秀木確實是死了,這一點毋庸置疑。

正待細想,忽聞天地之間傳來無數「扎扎」聲,大地開始震顫晃動,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破土而出。

「來了!」王衛之挑起唇角,衝著秦雲奚朗聲道,「此次機緣,恐怕比上一回只多不少!記住你方才的話,不準和清音搶!」

秦雲奚屢屢被他用話來刺,心頭也騰起了鬱火。

冷哼一聲,道:「不必你說。」

忽然之間,天崩地裂!

桃木城中原本鋪設了厚重的青石地磚,此刻,它們就像是落在地上的青色葉片一般,被狂風一卷,四下橫飛。

再下一瞬間,青石地磚之下的黃泥飛濺起來,泥味砂味與黴味一道,撞入懷中。

幸而此地已人員稀疏,往來的也都是修士,倒是沒有造成什麼傷亡。

一枚巨大的圓木球從地底翻了出來。

眾人看得都是一怔。

這什麼玩意?

旋即,兩根直通通的木柱破土而出,足足掀翻了兩條街道旁的全部房舍,沙塵更是騰上了半空,破碎木屑四下翻飛,與那被掀上半空的青石地磚碰撞旋轉。

「吼——」

圓木球搖晃著,張開了一個巨大的、黑洞洞的口子。

「桃木偶人!」王衛之第一個反應了過來。

只見,那巨型桃木偶人雙臂拄地,很快就將整個身軀都從地底拔|了|出|來。

它絲毫也不搖晃,穩穩地站定。只聽一陣恐怖的「咯咯」聲響起,桃木偶人轉過半張臉,空洞的眼窩彷彿盯住了城門下三個小小的修真者。

柳清音驚疑不定,問道:「這……是機緣?」

王衛之心中已然有數,裝模作樣看了片刻,道:「若我沒有料錯,這必定是一件至強法寶,誰能收服了它,誰便是它的主人。」

話音未落,就見那桃木偶人雙臂一震,一陣火光沖天而起,自它的腳下,開始向上熊熊燃燒!

秦雲奚不禁屏息凝神,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晃眼之間,巨大無比的桃木偶人已成了一個大火人,它邁開兩條天柱般的長腿,每踏出一步,都會在地上留下一個深不見底的大坑洞。幾步之後,它甩著雙臂奔跑起來,只見整個城池在它的巨足下毫無半點抵抗能力,任其踐踏。

它踏過之處,房屋連同街道一齊被點燃,火光熊熊,黑煙沖天,整座城池猶如無間煉獄。

「上,我打頭陣!」王衛之一掠而起。

秦雲奚與柳清音下意識地對視了一眼。

他張了張口,最終只道:「清音,我與林秋真的什麼也沒有。拿到這件法寶之後,我再細細與你解釋,別誤會我,求你了。」

最後一句,竟是說得十足卑微。

他是真的怕了。眼下飛昇在即,若是心魔不除,他當真有可能與她天人永隔。

若是沒了她,飛昇又有何意義?無盡的生命中,便只有無盡的思念與折磨。

柳清音此刻早已聽不進他半個字。

不知何時開始,她已完全不再信任他。若只是他和其他女人的風|流韻事,她也許還可以含恨認了,但,他為了他自己的利益不顧她的性命,這已是直接拔了她的逆鱗。

如今他的命劫就是她,她需要的,只是一個萬無一失的機會而已。

「那你把法寶給我搶來。」柳清音冷冷地說道。

「好!」秦雲奚不假思索,一掠而上。

此刻,王衛之已掠到那著了火的巨偶面前,重劍揮動,烈焰與烈焰轟然對撞!

一觸之下,王衛之心中八成的篤定頓時上升到了十成。

這隻巨偶的目標,便是城門之下的「邊界」!

王傳恩造了這麼一座巨陣,花費數年來培養這隻巨偶,便是要利用這遠超人力的力量,擊碎邊界。

城門底下,蹲著那兩朵熟悉的蘑菇。

林啾的聲音十分緊張,帽沿也不自覺地收縮了起來。

她道:「不能讓它打破邊界!」

魏涼淡笑:「無妨,邊界破了,才能引動所有的人登場,等他們鬥完,你我坐收漁利。」

「不,」林啾斬釘截鐵道,「我不許你受傷!」

魏涼愉快地笑了起來:「霸道。」

林啾渾身緊繃,盯緊了那隻火焰巨偶。

它此刻,已從城中心的位置奔跑到了城南。

王衛之顯然未盡全力,嘴上倒是吼聲震天,其實招招只用蠻力,並未真正耗損自身。

柳清音與秦雲奚也加入了戰局。

甫一接觸,便察覺到這巨偶的可怖。它的力量,恐怕足以撕裂虛空。

幸好它不追人,只悶頭向著南門衝去。

王衛之忽然大喊一聲:「後頸!還記得蓬萊的傀儡術麼!驅御這玩意兒的法寶,一定嵌在它的後頸中!」

柳清音雙眼一亮,急急俯衝而下。

纖細的身影投入熊熊烈焰,猶如飛蛾撲火。

秦雲奚趕緊追了下去。

這巨偶雖然目中無人,但它那滿身異火便是集攻防於一身的利器。柳清音一心奪寶,深入火海,只覺耗損驚人,不過片刻功夫,便已失了許多靈氣,心下不禁有些駭然。

烈火之中,還伴著狂風。

這風,是巨偶內部燃燒時生成的火風,一股又一股,仿若火龍一般,盤旋而上。

柳清音與秦雲奚在巨偶後頸處搜尋所謂的御偶符,本就不易,再加上時不時得躲避火風,更是顯出了幾分狼狽。

日月劍影爆開。

二人已不記得多久沒有合力施放過絕式了。

今日各懷心事,卻是舊夢重溫了一回。

城牆之上,彷彿滲墨一般,緩緩滲出兩道人影。

王傳恩恭恭敬敬侍奉在側,低低道:「尊主,可需要我出手?」

黑袍人默了片刻,輕輕搖頭。

雌雄莫辨的聲音幽幽飄出來:「沒了腦袋,也一樣。」

此刻,秦雲奚與柳清音這兩個絕世強者,終於合力拆掉了巨偶的後頸。

並未看到什麼驅偶符。

巨偶的腦袋沉沉墜下,但這並不影響它的行動力,它繼續向前飛撲。

每一步踏落,厚重無比的城樓都像是不堪重負一般,簌簌地掉落城磚。

身處城牆底下,只覺無邊火海向著自己湧來。

林啾想要顯形,卻被魏涼溫柔堅定地阻止了。

「啾兒,」他的語氣難得地嚴肅至極,「若要你選,你願自己受傷,還是願我受傷。」

林啾默了片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她能選擇的話,肯定會選自己受傷,那樣只需要忍一忍便好了。

他也一樣。他甘願讓本體受傷,以龍血引出所有的人,局勢便會明朗。若此刻現身對付火焰巨偶,必定腹背受敵。

他強勢地攏住了她。

林啾的蘑菇帽收縮起來,密密的菇紋中,滲出了許多晶亮的小水珠。

巨偶,已到了城門之下!

它猛然一個急剎,剷起的塵土被瞬間點燃,如火雨一般蕩向城樓,轟然砸落。

追在巨偶身後的秦雲奚三人險些一頭栽進了火海。

下一刻,只見這巨偶揚起雙臂,在脖頸上方緊握成拳,身體「咯咯」擰到了折斷的邊緣,微微一滯之後,帶著同歸於盡的毀滅氣勢,轟隆砸向那處「邊界」!

「滋——嚶——」

這個聲音,林啾絲毫也不陌生。

當初眉雙操縱海漩渦,鑽磨那地之垠的邊界時,正是發出了這樣的聲音和波動。

此刻,這道聲波,更強百倍。

彷彿割過她的心。

那些痠痛無比的液體,與青金色的龍血一道,緩緩滲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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