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盡的墜落開始了。
林啾隨著他一起,彷彿要墜到地老天荒。
很久……很久……很久……
終於落到了一個地方。
他的笑聲消失了,隔上極長一段時間,才能感覺到一縷氣若游絲的呼吸。
寂靜之中,有腳步響起。
「啊,我的好夫君,遭了天譴是不是,真可憐啊……」
女聲柔媚入骨,林啾一聽便知道她是誰。
蠱母。也就是那兩個煉蠱人口中的「地母」。
腳步聲停在了距離林啾極近的地方,女聲彷彿貼著耳側響起,「不枉我花費了那麼多力氣……你以為我分離陰陽,將陰世陽世生生撕裂開來,是為了什麼啊?!你我生來便是天地的守護,天生就該合二為一,你憑什麼看不起我?憑什麼拒絕我?!」
林啾感覺到他動了一動,聲音冷漠入骨:「蛆……蟲。」
「呵……哈哈哈哈!」女聲稍稍離遠了一些,彷彿很忌憚能動彈的他。
她笑道,「沒關係,無論你如何待我,我對你的心,始終如一。夫君啊,我甘願承受天譴,便是為了得到你啊!你看,如今變成了這麼個局面,唯有你我陰陽相合,才能解世間之危。你拒絕我,便是與天道為敵!」
她得意極了:「就算是為了所謂的蒼生,你也該和我在一起,不是麼?而你呢?哈,為了拒絕我,當真是連命都不要了!娶別的女人?整個世間的孽力回饋,你承受得舒服不舒服啊?」
「是,我是拿你沒什麼辦法。」女聲道,「你為陽,我為陰,你若不願,我也勉強不了你。但是……你看看這裡是哪裡啊,你怎麼墮落到……落到我這隻蛆蟲的地盤上了呢?你知道我的眼睛們,每日望著天,渴望著你,渴望多久了嗎?」
林啾只覺頭皮發麻,不寒而慄。
「你多麼驕傲啊……看看,你多麼強壯,多麼漂亮,多麼完美。一想到這具漂亮的軀體上,將鑲滿我的眼睛……啊……夫君,我想一想那個場面,便覺得自己付出的一切都值得!」
「啊喲,須被燒焦了啊,爪也裂了,呵呵呵,收回方才最後那句話,我的夫君已經不再完美了呢。」
他沒有理她。
林啾感覺到他正在積蓄力量。
女聲在附近飄來飄去,忽近忽遠:「你竟然,會有這般安安靜靜聽我說話的一天,夫君,我真是好滿足!只不過,短暫的安寧就要結束了呢。方才你承受的,不過是陽世那一面的孽力,你莫不是忘了,還有陰世呢?」
林啾感覺到冰霜之心收縮得更緊,將她死死護住。
方才他以全盛之力對抗所謂的陽世孽力,已令他重傷墜落,如今再來同樣的一份傷害,他根本不可能承受得住。
這一刻,她忽然與他心靈相通。哪怕不知道什麼眼下是什麼處境,何為陰世陽世,但她已明白了,與那個女人陰陽相合,正是所謂的天命,為了打破命運的毒咒,他寧願戰死。
所以,自己這隻「寧死不屈」的小生魂,恰好就入了他的眼。
見到煉靈爐中不是蛆蟲,而是躺著一朵小花的時候,他的心裡,是不是也盛開了一朵花?
真是個美麗至極的誤會。
劫數驟降。
地母避到了遠處,雷電撕裂一切的聲響也蓋不住她的聒噪。
「我的好夫君……你就安心去吧!你放心,沒了你,天之極也不會崩潰的,因為我已為你找到了一個替代品,在你魂飛魄散的一刻,他將降臨你的身軀,代替你,與我交|合。你看,我那麼愛你,就算只是你的軀殼,我也願與你相伴到永恆呢!」
「真好,這麼強大的軀體,魂飛魄散也傷不到分毫……等你死了,他佔據這具身軀後,我一定要……」地母的聲音漸漸變得靡|靡。
林啾知道他還沒有魂飛魄散,此刻的他已虛弱至極,他的神識就在她的身旁。
身邊響起裂冰聲。
冰霜之心,也被那滅殺一切的劫數斬成了兩半。
林啾此刻根本無法控制自己,卻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自己撲了上去,將他緊緊抱住。
恐怖的撕裂劇痛降臨在了她的身上。
她顫抖得厲害,卻是不斷地調整方向,用自己柔軟的身軀擋住他。
‘一般般,也不是很疼嘛……喂,這是第一次有人向我求婚,也是第一次有人用性命護著我。第一次和人生死相許,我感覺很好。……我撐不了太久了,你準備準備,和她魚死網破吧。對了,我叫林啾,你叫什麼名字?’
她感覺到自己在與他神識交流。她知道這是自己的聲音,很滄桑,有些發啞,但卻堅強冷靜到了極致。
靜默片刻之後,她再一次聽到了他的聲音。
‘我沒有名字。等你為我取一個。’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
她感覺到他忽然動了。
利爪破風的聲音響起,「滋啦」聲不絕於耳,像是雷電被撕裂。
片刻之後,林啾聽到地母的驚呼聲響起——
「他要幹什麼!快,把那枚不滅印痕給我搶回來!」
一聲清脆的破碎聲響徹耳際。
旋即,一股至為精純的能量灌入了林啾的軀體。
與這股能量一同到來的,是一段至為清晰的記憶。就像瀕死之際的走馬燈一般,林啾在不到半秒的時間內,讀完了另一個女人修真飛仙的全部記憶。
柳清音。這是柳清音的不滅印痕。
前後兩段支離破碎,林啾知道,那是因為魏涼捏碎了不滅印痕的頭尾,好將裡面的靈蘊灌注給她。
她聽到他的聲音沉沉在她耳畔響起——
「入世之後,受制於規則,你將忘卻這裡的一切。等到你拿回這段記憶的那一天,記得找到我,告訴我我是誰。」
林啾被他捏著蓮心扔了出去。
精純至極的能量在她的體內湧動,五感越來越清晰,地母的尖叫聲響徹耳際——
「為了一個破爛生魂,你甘願揹負天譴魂飛魄散,你還送她入世!你身為這方天地的守護者,你只要與我結合,便能恢復平穩秩序,你非但不做,還出手打破規則!你!你就不怕愧對這天下蒼生麼!」
這一瞬間,一切彷彿凝滯了片刻。
林啾清清楚楚地聽到自己和他同時在心底低語。
「不,蛆蟲,有愧的該是你。你就在地獄中瑟縮顫抖,等待厄運降臨吧。」
清脆的破碎聲響起,碎成兩半的冰霜之心也被他擲了出去。
林啾拼盡全力,睜開眼睛,回眸向他望去——
只看見了一道頂天立地的金色豎瞳。
……
她呆呆地看著他。
見她醒來,他眸中的雪色迅速退去,金色豎瞳像是融進一汪暖水之中,化成了一整片幽暗的黑。
林啾僵硬地轉了轉眼珠。
她發現,玄門金鑰正在魏涼的掌心破碎。
視線一動,看到城牆下方,秦雲奚手持青碧色的不滅印痕,飄然落地。
「很快。」魏涼慢慢眨了下眼睛。
虛驚一場。
他用了玄門金鑰,發現無法入|她劫境,然後他又強行與她神魂相交,仍是闖不進去。
他以為她會遇到大|麻煩。
不料,她就這樣平平靜靜地清醒過來了。
只是眼神似乎……
「魏涼。」一開口,竟是無比嘶啞的聲音,好像已千萬年沒有說過話一般。
他的臉色沉了下來,低低迴應:「嗯。」
「我同時渡了兩個劫,」她唇角的微笑有些恍惚,「大約是因為身上有你魂血的緣故,我渡的,是你與我的問心劫。」
問心無愧的不僅是她,還有他。
他眯了下眼睛,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林啾記得他說過,他從未渡過什麼劫。
她深吸了一口氣,重重眨了兩下眼睛,彷彿活回來了一般,嘆息道:「買一送一呢!」
魏涼擔憂地看著她。
「啾兒,你真的沒事?」
「我能有什麼事?」林啾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道,「最難的路,我們已經趟過去了,接下來該教教那些蛆蟲,死字怎麼寫。」
他微微張大了眼眶,略有些吃驚地看著面前豪情萬丈的妻子。
便見她的眸光忽地一軟,小小的眉頭皺了起來,道:「可是該怎樣幫你恢復實力呢?」
魏涼勾起唇角:「啾兒莫不是忘了一件事——不搶了嗎?」
林啾側頭望了望樓下秦雲奚手中的不滅印痕,輕輕搖頭:「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此刻,秦雲奚、王衛之和柳清音三個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枚不滅印痕之上,誰也不曾留意到,不滅印痕劃過之處,虛空里正在緩緩地滲出青金色的奇異物質來。
「天之極的邊界破了。得引開他們。」林啾沉聲道。
魏涼微眯著眼,唇角浮起一切盡在掌握的微笑,「安排了。」
只見城牆下的門洞中,忽然卷出一縷青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捲了不滅印痕,飛也似地掠向城外。
秦雲奚三人被殺了個措手不及。因為先前柳清音與王衛之都無法接觸到不滅印痕,是以秦雲奚並沒有多加防備。
林秀木修為本就和秦雲奚差距不大,有心算無心,一擊得手。
不滅印痕被奪,秦雲奚三人不假思索,全力追往城外。
林啾和魏涼仍然立在城頭。
魏涼淡定一笑:「引走了。」
林啾凝望著那些從邊界滲出的青金色物質。它們像樹脂一樣,極其飽滿潤澤,不必靠近也能感覺到裡面蘊藏著世人難以理解的力量。
她的心忽然莫名一疼。
「魏涼……」
他的手指輕輕壓住了她的唇:「噓——來了。」
只見茫茫白光的邊緣,像滲墨一般,滲進了一道黑色身影。
二人視線交換,心念互通。
這便是幕後之人,王傳恩身後那個‘尊主’,設計這一切的黑手。
此人正緩緩走向臺前,準備收割真正的機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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