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呵。」

長指一挑,將秦雲奚傾盡全力打上去的補丁扔到了坑外。

他的腳碾著冰面,便聽得那「吱吱」聲響徹足底,更多的裂痕出現在冰層之中。

林啾倒抽一口涼氣,視線緊緊跟隨他那隻輕輕碾動的腳。

他的聲音很平靜:「原來缺失了一塊。無妨,拿你祭陣,它們分而食之,少說也能撐上一年半載。」

話音落時,他那隻腳下,霎時爆開無數波紋,像是重錘錘中了冰面一般,蛛絲網一般的裂痕,轟然向著四面八方飛速蔓延。再下一刻,一切彷彿變成了慢動作,林啾清清楚楚地看到,十丈冰層碎成了無數細|碎的冰晶,齊齊向著上方揚起。

「你會後悔的,你一定會後悔的。」

碎冰聲中,林啾死死盯住他的眼睛。

他的唇角浮起微笑:「你以為我是誰?」

說話之時,他一把拎住她的後領,帶著她,潛入碎冰之中!

她明白了,雖然他無法動用冰霜源力,但這個冰封印本就是他設下的,他只要拆了它,便能用這些原材料重新設下一個新的封印。

封印破碎的瞬間,林啾清清楚楚地感覺到,底下的地獄之眼們發出了狂歡的尖嘯。

隔著重重冰晶,她已感覺到陣陣腥風撲面而來。

「怕了?」他瞥了她一眼,「既然與我有淵源,正好為我做點事。」

果然,命運的饋贈從來也不是無條件的。

魏涼當初待她有多好,卓晉如今便待她有多壞。

林啾倒也不覺委屈,心中反倒有一種‘最壞的事總算是發生了’的詭異安全感。從前魏涼莫名待她好,她總是覺得不踏實,如今,這顆懸了許久的心,總算是噗通一下落到了實處。

這個人就是這樣。愛憎隨心,不羈無定。

冰晶吱吱作響,它們的冰寒是收斂的,並不向外釋|放。林啾被卓晉拿著心脈,她知道自己一旦有任何異動,他便會毫不留情地震死她。

她問:「會很痛嗎?」

「還好。」他語氣平平,「至多便是凍得難受些,等到被吸乾,人便解脫了。」

「哦,」林啾道,「比我想象中,要更仁慈一點。」

他偏頭看了她一眼。

飛旋的碎冰之中,她蒼白的臉彷彿變得更加透明,一雙眼睛裡依舊沒有哀求,淡淡的恐懼被她壓了下去,眼神很清澈通透。

他不禁皺了下眉。

「你不怕?」

「怕有用嗎?」

他笑了:「無。」

片刻之後,他問:「沒有什麼話要留下嗎?」

林啾看著他,笑了笑:「把你留下可以嗎?」

「不可以。」卓晉勾起唇角。

「你有沒有想過自己將來的妻子是什麼模樣?」林啾問。

他的眸光滯了一瞬,片刻後,略有些飄渺地說道:「娶妻很麻煩,我何必作繭自縛。」

說話時,他微眯著眼,繼續操縱碎冰晶,凝結封印。

飛旋的碎冰將地獄之眼無情鎮壓,凍結一層一層向著上方蔓延而來,林啾發現自己和卓晉的身影都在變淡。

她隱約明白了,被封入陣中,便會被凍結成冰,而那些裂縫將被陣眼中生機尚息的冰人吸引,不向上方蔓延,而是從四面八方穿刺而來,直到將這個冰人徹底吸乾。

她這一身血肉修為,夠它們慢慢嘬上一年半載……

想一想便覺不寒而慄。

隨著吱吱聲不斷上浮,接近地獄之眼的飛旋冰晶已沉降下來,凍成了晶瑩通透至極的堅冰。

一層一層,封印不斷加固,不多時,便到了林啾和卓晉腳下。

他看了她一眼。

這一次,眸光中總算有少許動容。

他鄭重地看了看她的眼睛,她的鼻樑,她的嘴唇,他好像想要從她的臉上找出那些軟弱的情緒,但卻一無所獲。

他意識到,這個女子和他想象中不同,他可能,真的會錯過些什麼。

他終究什麼也沒有說,只將她往下方一摁,然後毫無憐惜地縱身上浮。重組封印已耗去了他的絕大部分力量,再耽擱下去就連他也會被困於封印之中。

「有件事……忘了告訴你。」林啾的聲音在冰晶碰撞聲中,顯得很小很弱。

卓晉不以為然,並沒有為她停留,而是將她和她的聲音拋在了身後。

「封印之中,不但有你的冰霜之力,也有我的……虛空之力。」

封印被她弄壞了一丈,那些虛空之力並不會消失,而是變成了封印的一部分。

林啾唇角浮起笑容。

心念一動,只見迅速凝結的冰晶之中,極突兀地出現了兩個虛空漩渦。

卓晉的去路被封死,就在他愣怔的瞬間,林啾已蹲在另一個虛空漩渦之中,從他身邊浮向冰面。

視線交匯,她的眼神依舊平靜:「我這個人啊,最受不得旁人對我好。你對我好,我可以把命給你。但若對我不好,那就只能抱歉了——就算是你,也不例外。」

她知道,失去冰霜源力的卓晉,想要重組冰霜封印必定已耗去絕大部分力量。

一個小小的虛空漩渦,便能成為壓死駱駝的那根稻草。

虛空漩渦在冰晶的碰撞擠壓之中飛速融解消失。

林啾就像他方才那樣全力上浮,將他甩在了身後。

冰霜凍結的聲音中,出現了絲縷異響。不必看也知道,那是一具血肉之軀被凍住了。

林啾沒忍住,垂目看了一眼。

卓晉的身影變得更加透明,他揚著頭,眸光晦暗難測。

冰凍已蔓延至他的腰部。雖然他已毀掉了頭頂的虛空漩渦,但卻被自己設下的冰霜封印纏住了。

林啾吸了吸氣,迴轉頭,不再看他。

她知道,被困在冰霜封印中的卓晉,雖然不會很好受,但卻不至於丟了性命。

下一次再見面,必定是不死不休。

想必,他會很想讓她也嚐嚐被一口一口啃噬血肉的滋味。

念頭剛剛浮起,她的瞳仁迅速收緊。

卓晉正把她上方的碎冰提前凍結!

他不是十年報仇的君子,他此刻,就要將她也一起拉進地獄。

林啾不敢再有絲毫留手,她強行提起一口氣,將這將日子吸收來的靈氣盡數爆發而出,催動虛空漩渦,瘋狂地向著尚未凝實的冰面衝去。

她不敢使用蓮技,那樣會被他輕易地各個擊破。

虛實鏡對沖出封印也沒有任何幫助。

她只能硬闖出去。

壓力驀然而降,她看到周遭環繞的漩渦被迅速擠壓變形,上方雪白的浮冰正在褪|去顏色,變成晶瑩通透的冰塊。

這一瞬間,時間像拔絲一樣,拉得極長。

她爆發出了全部潛力,像一尾即將被封入冰中的魚一樣,循著那些冰塊之間的間隙鑽來鑽去,搜尋一線生機。

虛空漩渦快速被消耗。

她距離冰面也越來越近……

她沒有回頭,卻知道卓晉仍在仰著臉看她。他的眸子一定已經變得雪白,他像個冷酷的獵手,正在她的去路上佈下一個接一個陷阱。

她的行動漸漸變得艱難。

每往前挪動一尺,都需要拼盡全力。

她把牙齦咬出了血腥的味道,將虛空漩渦收縮成一尺大小的球體,頂在身前,破開即將徹底凍結的浮冰。

距離冰面更近了……

因為凍結,它們變得更加透明,彷彿一伸手,便能觸碰到上面的空氣。

失去了虛空漩渦的保護,寒意開始向著骨子裡面滲透。

林啾方才被卓晉祭入陣中,軀體距離凍結本就只有一線之隔,此刻,身邊每一縷寒冰,都像是地獄中伸出的手,牢牢攥緊了她的血肉。

她重重咬破舌尖,保持清明的神智,凝神辨認每一處薄弱的冰霜接縫。

終於,左手從浮冰之中探出,觸到了上方幽冷的空氣。

林啾的心重重一跳,不假思索往冰面上一摁,借力上浮。

腰被凍住了。

她拼命掙扎,極為艱難地挪動著化成了半冰態的軀體,一寸一寸往上挪去。

短短的距離,彷彿遙不可及。

她的行動越來越緩慢,但堅冰凝結,卻是越來越迅速。

她的唇被自己咬破了,鮮血沁出,瞬間凍結。

「啊——」

恰在此時,懷中的量子蓮忽然顫了顫。

魏涼冰冷的聲音從蓮中傳出。

「出來。」

林啾的心尖猛然一悸。

她抬頭望向冰面,卻沒有看見熟悉的身影。

她愣了一瞬,然後恍然——他以為她在卓晉的院子裡。

林啾抿緊了唇,這一瞬間,她半凝固的軀體中,忽然爆發出了無與倫比的力量。

‘他在等我出去!’

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摁在冰面上的指甲連續崩斷,虛空漩渦轟然破滅。

就像是新生兒分娩一般,彷彿連續掙扎了一個世紀之後,魏涼帶給她的力量,終於助她衝破了桎梏,在封印即將徹底凝結的一剎那,她拖著沉重的身軀,滾到了冰面之上!

其實,這只是極短極短的一瞬間,短到魏涼那個「來」字,尾音將將落下。

「魏涼……」她像是握住救命符一般,將小蓮重重捏在掌心,放到唇邊,顫著聲,喘著粗氣,道,「我,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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