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她實力太弱,根本沒看清這黑骨身上的玄機?!
就在林秀木命懸一線之際,林啾聽到魏涼輕輕笑了一聲。
只見嵌入林秀木胸膛的黑色指骨上,迅速覆滿一層白霜。捏合之勢凝滯了,指骨「咯咯」作響,幾乎觸到了林秀木那顆滾|燙跳動的心臟,然而就是差了那麼一線,始終無法取走他的性命。
它揚起了另外一隻骨手,想要繼續襲向林秀木。
剛張開五指,便被凍在了半空。冰凍順著兩隻骨手向後蔓延,這具黑骨的動作很快就陷入了凝滯。
「呵……」
黑色骨口張開,撥出一小蓬腥臭的黑霧。
「眉雙……」林秀木彷彿不覺疼痛,只呆呆地立著,盯著黑色骷髏喃喃道,「是你,眉雙,為何,為何。」
若不是魏涼及時出手,此刻林秀木口中說出的,便該是他的遺言了。
眉雙?!這具巨屍,是眉雙?!
林啾瞳仁緊縮,腦中彷彿有驚雷滾過。
「呵……」黑骨並不會說話,它呲牙咧嘴,掙扎著,拼命晃動那兩隻被冰封的骨手。
林秀木怔怔地抬起手,覆在了黑色骷髏的腕部,指尖細細摩|挲一處微不可察的凹痕。
「這是,我們第九十七次爭吵時,你發狠自己咬的。」
指尖上移,落在骷髏的臂彎,撫著一枚小小的骨刺,又道:「這是與我結侶之時,交換的刻生骨。」
他把指尖摁在那枚小骨刺上,鮮血落下,骨刺變成了透明的髓玉色。
林秀木的身體輕輕晃了下,然後指尖平抬,虛虛指著骷髏胸骨上的傷痕。
他的聲音恍恍惚惚,彷彿從天外飄來:「這是,諸無痕叛離蓬萊時,你為我擋的那一劍。」
「眉雙,眉雙……」林秀木的眼睛絲毫也沒有溼,彷彿生怕淚霧擋住了他欣賞面前人兒的容顏一般,他定定盯緊了面前黑骨,喃喃道,「眉雙……你不要生氣,我並沒有丟下你逃跑,我其實與你一起死了,現在的我只是……我也不知如何向你解釋,總之我定會阻止這一切發生。」
黑色骷髏徹底被冰封。
林秀木抬起手,握住紮進自己胸腔的五根指骨,將它們慢慢抽離。這個過程中,他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麼事,身體微不可察地一顫之後,眸色有一瞬間變得深沉。
他的神色,迅速恢復了清明。
他先偏頭向魏涼道謝,然後再一次刺破指腹,用血在黑骨上畫出道道符文,將它封印起來,放入乾坤袋中。
「梅娘——你終於回來了——」祭淵破音大吼。
林秀木眉頭一皺,隨手把桃木偶人抓了出來。
「叫誰梅娘。」語氣平淡,卻令人心寒。
「啊啊啊啊啊——」祭淵失聲尖叫,「梅娘!她是我的梅娘!不要把我們分開——」
神念戛然而止。
無數枝芽瞬間刺穿了桃木偶人身上每一處。自它體內萌出,將它徹底拆成了指甲蓋大小的碎片。
「她,不是你能侮辱的。」林秀木溫和地說道。
一縷濁血想要逃竄,被一枚細小的葉尖精準刺穿。
祭淵殘念,灰飛煙滅。
林啾微微皺眉。
魏涼眸光漠然,注視著林秀木。
「魏劍君,」林秀木平復了心緒,長揖到底,「方才,多謝了。」
「這一回確定了?」魏涼問道。
林秀木點頭道:「確定,這的確是眉雙遺骨,絕不會有錯。雖然氣息已所剩無幾,但仔細分辨,仍能察覺一二,且刻生骨對我的血液也有所反應,她,必定是眉雙,絕不會是旁人。」
他眯起了眼睛,目中難得流露出幾分狠意:「這具屍骨,沉在此地已有數十年不止。門人並未看錯,眉雙確實與蓬萊一道,沉入破碎歸墟——既然眉雙已死,那在外面操縱傀儡傷人,將我引至此處的,又是何人?是誰故意模仿眉雙行惡,目的為何?若是叫我逮到,定不會輕易放過!」
林啾看著地上碎成了木屑粉末的祭淵人偶,沒有接話。她偏頭看了看魏涼,見他唇角浮著一抹淡淡的譏諷,也沒有接話。
血池中開始出現異樣的波動,彷彿有什麼地方正從極遠處潛來。
「先離開這裡再說。」林啾道。
三個人剛從洋底的黑石山中穿出來,便發現那道從天幕中垂落的灰色「龍吸水」已在不知不覺間捲到了附近,直直衝著三人襲來。
只見那灰色「龍吸水」所經之處,無論是雷電還是破碎的黑色裂紋,都被它捲入其中,空間極度扭曲,恍惚看見了煉獄般的景象。
這是一種極其難言的體驗。眼前,分明只有一道直徑百丈的灰柱,頂天立地,轟鳴聲聲。但不知為何,看著它襲來,腦海中卻是不斷閃過一幕幕昏暗血色,耳旁彷彿有萬鬼齊喑。
「大約是方才的戰鬥動靜太大,引動了它。」林秀木瞳仁驟縮,身體御風而起。
魏涼攬住林啾,隨意踏出幾步,掠到林秀木附近。「龍吸水」雖然速度極快,卻無法追上他們,距離漸漸拉開了。
三個人很快就離開了巨漩渦的區域。
然而,那道灰柱仍然沒有放棄,鍥而不捨地朝著他們所在的方向捲來。
海水被攪碎,一道恐怖至極的海溝頃刻間生成,像是活物一般,猙獰扭曲,瘋狂追逐著半空中掠遠的三道氣息。它途經之處,空間隱有被撕裂之兆,雷電四散,像是要將地獄擴散到人間。
「不行。」林秀木目光暗沉,「這樣下去,會將災難帶到陸地。得留下一個人,將它引回原處。我來吧。」
魏涼瞥了他一眼。
此刻,洋底血池中正不知有什麼恐怖的物體急速潛來,這灰色龍吸水亦不是人力能夠抵擋,留下來的人,恐怕是凶多吉少。
只見林秀木面露苦笑,抬了抬手,道:「別,別說。我不是什麼捨己為人之輩,只是技不如人。若是能打過你,那做這件事之人,便該是你了。」
「輪不到你。」林啾道,「魏涼,你帶著他藏好氣息,走遠一些。讓我來!」
得到第三式秘技解蓮渡,正愁找不到機會放手一試。
魏涼淡淡「嗯」一聲,將她從懷中放出去。
林秀木瞪圓了桃花眼,瞅瞅魏涼,又瞅瞅林啾:「這……不是,魏劍君,這,男兒生於世上,怎可讓女兒家替死!吾……不能苟同!」
魏涼懶得與他囉嗦,冰幕一招,將二人身影罩下。
林啾施放解蓮渡,化作萬千小蓮,飄向四面八方。那灰色龍吸水略微猶豫之後,追著她的身影而來。
林啾得意一笑,身影凝實在數百丈外,雙手一張,再度散成漫天小蓮。
那龍吸水每每要追上她,她便向前方瞬移,險險與它拉開距離。
巨浪翻騰的洋麵上,一道直|貫上下的灰柱,追逐著一道嬌小的身影,掠回了巨漩渦附近。
林啾知道,魏涼的那枚冰稜一直跟在她的身後保護她。就像千歧關內,她悄悄放置在他身後的監控蓮一樣。
進入漩渦範圍之內,林啾驀地轉身,一手召出虛實鏡,另一隻手攥住了那枚浮在後心處的冰稜,毫不猶豫地將它收入|體內。
假身出現在漩渦之上,真身潛入虛空,飛速遠遁。
那灰色龍吸水畢竟不是活物,雖然本能地被活物的氣息吸引,但卻並沒有辨別真偽的能力。虛實鏡製造的假身,形貌氣息都與真人一般無二,足以以假亂真。
只見龍吸水迅速捲過,將那假身攪入腹中拆得粉碎。
此刻,魏涼與林秀木的氣息早已消失在汪洋之中,龍吸水消滅了入|侵者,復又變得懶懶散散,扭動著灰柱,慢慢爬到巨漩渦正中停住。
林啾遠遁千里,身影從虛空中逸出。
她的心臟怦怦直跳,乍然放鬆下來,只覺十指指尖都在微微地發麻。雖然這一次的行動並不算非常危險,但被那麼一個毀天滅地的東西追著咬,感覺著實是十分酸爽。
「不錯不錯,首戰告捷。」林啾吐出一口氣,正準備召出冰稜來讓魏涼感應自己的方位時,忽然聽到身後傳來清晰的擊掌聲。
「不錯不錯。」
聲音耳熟到不行。
林啾乍然繃起的心絃微微一鬆,慢慢轉身,見身後浮著一道頎長身影,紅白相間的華袍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青年模樣的王衛之長身玉立,微微眯著一雙丹鳳眼,凝視著她。
王衛之。是這個世界的王衛之。
這個王衛之,與林啾認識的那個人有很明顯的區別。這個世界的王衛之被咒印所縛,痴愛柳清音多年,眉眼之間隱隱多了幾分風霜和陰鷙,表面上,卻裝得更加玩世不恭。
王衛之怎麼在這裡?林啾微微有些愕然地望著他。
她記得在茶樓中時,王衛之曾對柳清音說過,他要替她去尋什麼飛昇的機緣,難不成他要找的東西就在破碎歸墟?
「他叫我到東海堵人,果然沒錯。」王衛之得意道,「你,便是害得蓬萊沉入海底的罪魁禍首,蓬萊女尊主,眉雙,是也不是!你倒是挺會藏,這麼多年了,終於露出一點馬腳。來,把你偷走的東西交出來,小爺饒你一命。」
林啾:「……我不是眉雙,你堵錯人了。」
鑑定完畢,無論哪個世界,王衛之都是一隻二哈,純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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