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的指尖不經意相觸,淺如玉微微一震,抬眸看他。
便見秦雲奚唇角的笑容隱忍慘淡:「淺姑娘,你我之間,便算兩清了。」
「嗯。」淺如玉點了點頭,然後緊緊抱著靈匣,退出兩步。
因為欣喜,她面頰上浮著淡淡的紅暈。
秦雲奚略微有些失神。
別離在即,他不介意稍微過火一二。他緊走一步,抬起手,輕輕撫了撫淺如玉額旁的鬢髮,道,「一個人在外,萬事切莫逞強。若有什麼為難事,不妨回來找我。我們依舊是朋友的。」
「多謝了。」淺如玉只顧著看手中的髓玉花,漫不經心地應著,唇角浮著一抹從心底綻放出來的迷人微笑。
柳清音胸腔顫動,已是忍無可忍。
便在此時,四周泥泊之中,傳來細微的響動。
眾人心頭一凜,知道那具乾屍又要偷襲了。
它身上沒有任何氣息,無法被靈氣探測到,而這洞|穴又狹窄泥濘,不適宜使用劍招來對付它,這才讓它來去自如。
只見腳下泥濘中,忽然隆起一道細線,直直鑽進了秦雲奚方才取髓玉花的小泥窟。
甕中捉鱉!
秦雲奚不假思索,返身掠入泥窟。
林啾冷眼瞧著,知道這是女屍的調虎離山之計。
果然,一道暗息不聲不響,潛到了淺如玉身後的泥壁中,一柄滿是鏽痕的古劍如電光一般竄出,直指淺如玉心口!
雖然知道柳清音會替淺如玉擋刀,但林啾的心還是高高地懸了起來,緊緊攥住了魏涼的手,懇求般重重捏了下。
魏涼唇角浮起淡笑,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指,低低道:「有林秀木呢。」
便見他開口之時,地底泥濘中忽然橫出一根枯藤根鬚,絆住了柳清音的腳。
柳清音也察覺到了乾屍在偷襲淺如玉,她眼神微閃,短暫一瞬,心頭已劃過無數個念頭——救,不救,救,不救?
心神鬆懈時,忽然感到一股不容抵抗的巨力自身|下襲來,失神的一瞬間,身體竟是不由自主往前一撲,將淺如玉推到一旁。
此刻,秦雲奚已發現上了當,正從泥窟中倒掠出來。
於是他便看見柳清音合身撲上,推開淺如玉,胸口正正中了一劍。
「清音!」秦雲奚劍光如虹,刺入泥壁,將那來不及回縮的女屍死死釘住!
擲出本命神劍後,秦雲奚掠至柳清音身後,攔腰將她抱住,急急替她點穴止血,灌注靈氣,封住劍傷。
柳清音也沒搞明白自己怎麼就絆了一跤,乾脆將錯就錯,面露哀慼:「你……如今還疑心我對如玉姑娘有什麼惡意麼?」
鮮血自唇角湧出。
直到此刻,秦雲奚忽然發現,自從與自己在一起之後,清音她身上的重傷便從來沒有好過——若非如此,半隻腳邁入劍君級的她,又怎麼會輕易被一具化神實力的女屍所傷?
秦雲奚哀痛欲絕:「清音!是我誤會你了!你不要說話了,從今往後,我絕不會再令你傷心!」
慕容春率人蜂擁而上,將那女屍從泥壁中掘了出來。
「傀儡符。」無需怎麼搜尋,便發現女屍後頸中正正鑲嵌著一枚菱形符纂。
取出傀儡符之後,那乾屍便成了一具真正的普通的屍首,再無傷人能力。
「馭符者定在附近!」慕容春沉聲吩咐,「離開洞|穴,分四人一組,散開搜尋,發現可疑之人切勿動手,及時傳訊!」
話音未落,便聽到洞外隱隱傳來了喊聲:「什麼人!」
眾人心神一震,急急追向洞外。
秦雲奚懷中緊緊抱著柳清音,眼神又痛又悔又怒,身形如電,掠了出去,誓要捉拿兇徒。
誰也沒有留意到淺如玉和‘崔之風’這兩個外人仍然留在原地沒動。而魏涼與林啾,亦是悄悄落後幾步,隱回了洞|穴中。
魏涼一面退,一面從乾坤袋中取出泥人捏碎,撤去了置換容顏的術法。
……
慕容春與秦雲奚等人到了洞外,便有弟子上前稟告,說有一道極強大的氣息驀然掠過,向著暗境出口方向去了。
追出幾步,忽然看見兩個男弟子暈暈乎乎地走來,滿面茫然——正是被魏涼打暈之後,借用了容貌的那兩個人。
慕容春眼角一通亂跳。方才在洞中,這二人趁著光線昏暗,以為無人察覺,便手牽著手眉來眼去,此刻又裝出這副懵懂的樣子給誰看呢?!
慕容春心頭彷彿有大象在咆哮奔騰。
沒想到啊沒想到,沒想到眼皮子底下,兩個大男人居然就這麼好上了。裝,就看著他們再裝!
罷罷罷,先解決了眼前之事,再與他們計較!
慕容春滿臉怪異悲憤,率人向著前方追去。
……
洞|穴中。
淺如玉懷中抱著靈匣,怔怔地望著林秀木,欲言又止。
林秀木微垂雙眸,並不看她。
「崔……崔道友。」淺如玉率先憋不住,低聲道,「我是否,誤會了什麼?我看見你出手了,你的馭植手法……」
她不是擅長演戲的人,方才在秦雲奚等人的面前剋制著心底翻湧的情緒,已是極為不易。
「沒有誤會。」林秀木臉上看不出任何神色。
淺如玉倒抽一口涼氣,臉上滿是難以置信:「可,可我親眼看著您……怎、怎麼……」
林秀木慢慢抬起眼睛,眸光劇烈波動,彷彿海嘯。
「你也親眼看見眉雙死去了嗎?」
淺如玉面色一肅,迅速收起了臉上所有不該有情緒,垂首答道:「女尊主與靈境一道沉入破碎歸墟,弟子無能,隻眼睜睜看著女尊主陷落。」
林秀木定定看著這個面無波瀾的門人,許久,發出了輕聲的嘆息。
「何苦。」
「尊主,您是借屍還魂麼?這些年來,我數次嘗試通靈,皆不能感應你與女尊主的亡魂。」
淺如玉面色恢復了平淡清冷,彷彿她與林秀木之間並沒有隔過生死,方才亦沒有在他面前洩|露過任何情緒。
只可惜,微微發白的面龐和泛著紅色的眼眶一時無法恢復如初。
林秀木沉默片刻,側了身,不讓任何人看見他臉上的神色。
聲音溫吞平淡:「你是眉雙一手帶大的,應當能認得,這傀儡符便是出自她之手。」
淺如玉唇角微抿,垂頭不語。
「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林秀木道,「不必愧疚自責。」
「是。」淺如玉答話的神情,與慕容春對魏涼沒有絲毫差別。
雖然已隔了一個世界,但此刻二人之間,又恢復了原本那種平淡疏離的態度。
「尊主,」淺如玉躊躇片刻,又問,「您與女尊主的身上,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
她分明眼睜睜看著他死去,亦親眼看見女尊主眉雙與蓬萊一道陷落歸墟。
為何,林秀木會出現在此地?
為何,眉雙也出現在此地,還御馭一具女屍攻擊自己?莫非,女尊主早已看出自己對她的夫君……
淺如玉重重皺眉,心中痛悔——都是自己的錯!就算管不住心動,但卻不該自欺欺人,一直留在他們身邊。
「淺如玉。」林秀木迴轉身來,語氣難得有了幾分嚴厲,「吾說,你沒有錯。」
「……是。」語聲哽咽。
林秀木長嘆一聲,閉了閉眼,轉向魏涼:「魏劍君,在下可否腆顏,再拜託你照看一下門人?」
操縱屍首做傀儡的人是他的道侶,他又怎可坐視不理?
聞言,淺如玉不禁詫異地睜大了眼睛。
魏劍君?這世間姓魏的劍君,除魏涼之外,還有何人?
說話時,林秀木已撤去了術法,恢復了原本那張男生女相的絕美臉龐。
順著他的視線一看,淺如玉便看到了隱在暗處的魏涼與林啾。
二人也恢復了原本的樣貌。
淺如玉不禁輕輕倒抽了一口涼氣:「那方才那位,又是什麼人?魏劍君是被人假冒了麼?」
雖然知道有些失禮,但淺如玉仍忍不住多打量了魏涼與林啾幾眼,目中有些恍然之意,「與方才那位比起來,尊駕風度更甚。」
與秦雲奚接觸時,雖然他也不曾逾越,但淺如玉時常有種淡淡的被冒犯感,心中對那位‘劍君’始終有些膈應。而眼前之人,氣質風華更勝十倍,一望便知一個是珍珠,另一個只是魚目。
「有眼光。」林啾笑道。
淺如玉微微衝她頷首。
林秀木見她們搭上了話,便舒了一口氣,迫出一滴心頭純血,在一枚髓玉符上畫了個印記,交到淺如玉手上。
「有事與我通靈。」
蓬萊的髓玉配上淺如玉的能力,便能實現即時傳訊,不像其他宗門世家,只能利用設在固定區域的法陣和訊香來傳信。
在林啾看來,那就是這個世界只普及了座機,而淺如玉則是個小靈通。
她被自己的腦補逗得一樂。
林秀木不再廢話,朝著魏涼重重一拱手,身形化為一道青光,掠向洞外。
他一走,林啾頓時面露沉吟,遲疑道,「梅娘和這個眉雙,會不會……」
魏涼唇角微勾:「遲些便知。」
正待往外走,忽然聽到淺如玉發出低低驚呼,彷彿看見了什麼極其不可思議的事情。
二人回眸一看,只見跌坐在洞壁下的女屍臉上泥汙滑落,露出一張慘白美麗的面龐。
淺如玉掩著唇,回首望著林啾,震驚得眼球顫動。
「怎,怎麼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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