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人修與魔類勾結雖不是常事,但也不是完全沒有——譬如祭淵這樣的大魔,手下便有許多人族的探子。但,絕對沒有任何一個探子,可以在魔族中這般一呼百應。

此女自稱是魏涼的妻子,林秀木等人並不盡信,他們也知道中原這邊水深得很,並不願多事,只想將王衛之拿住,算是遠方來客送給此地主人的一份見面禮。

但此刻……

只見林秀木溫和一笑,再度向林啾拱了拱手,腰間的空劍鞘輕輕晃動。

林啾視線一凝,不假思索,將靈氣注入虛實鏡,留下假身立在原地,真身遁入虛空,退回無盡的魔族大軍之中,眸光劇烈閃動,心臟怦怦直跳。

對方居然敢動手?!要不要……留下他們?!可是,下令魔族攻擊人類,是不是哪裡有點不對……

在她遲疑的剎那,只見林秀木禮畢之時,王衛之站立之處,一株參天大樹破土而出!

枝蔓急飛,堅若金石的樹幹將王衛之封入樹腔內,眨眼之間,巨樹立起了百丈高,這一幕,也不知是真是幻,令人心膽俱顫。

林秀木果然出手了,只是,他只針對王衛之,並沒有動林啾。

林啾的假身,仍然好端端地站在原地。

林秀木連一根頭髮絲都沒有碰她。

只見林秀木對著那假身作了個揖,聲音依舊溫和平淡:「雖然吾已拿下了嫌犯,但,仍會向魏涼劍君多告上一狀,告你與魔為伍、包庇王衛之。」

說罷,他轉身就走。隨行之人跟在他身後,御起劍,化成流光,倏爾便消失在天際。

只見那參天大樹連根拔起,無數根鬚凝成了兩條巨足,轟隆轟隆邁開腳步,跟在那林秀木身後往北面行去。晃個神的功夫,參天巨木在視野中,已縮成了遠方一株小矮樹。

眾魔見到林啾好端端站在原地,沒發話讓他們追,便只能面面相覷,呆滯地看著那株巨樹越走越遠。

「好……好厲害!」

泥土湧動,化成血身的王衛之從地下鑽了出來,站在林啾的假身旁邊,搖搖晃晃凝成了人形。

「林秋你好沒良心!」王衛之控訴,「你就眼睜睜看著我被人抓走?!誒?林秋你怎麼了林秋!你別嚇我啊林秋!」

假身破滅,林啾的身影出現在眾魔之間。

王衛之氣極而笑,撇下那破滅假身,躥回了眾魔之中,對著林啾叫道:「你倒是跑得夠快!死道友不死貧道啊?」

林啾道:「這不是沒事嗎。」

「孃的,這林秀木,好生厲害!我覺著,比起魏涼也不逞多讓!」

林啾面無表情,順著眾魔自覺分出的通道走向千歧關,一邊走,一邊淡聲對王衛之說道,「還不是讓你給跑了。」

王衛之心有餘悸:「若無這血身,一時半會,恐怕還真的無法脫困。什麼劍招能變成個鐵樹捆了人就跑啊?!當真聞所未聞!」

林啾道:「應當是那把劍。」

此刻,她的心情並不像她表現出來的這般平靜。

雖然她知道王衛之肯定有辦法自保,但想起方才那一幕,仍然心有餘悸。

回到千歧關時,她的臉色依舊很不好看。

她繼續替魔人們抽走魔翳。

業蓮第三圈,也就剩下最後一片蓮瓣未曾開啟了。

王衛之站在一丈外,眼神有些發飄。

「喂,林秋,你真的一點都不懷疑我嗎?我是說,我去買了偶人,也把命牌丟在了那裡,證據那麼多……當時我魔翳纏身,你就不懷疑,當真是我失控殺了人麼?」

說實話,被魔翳纏身時,王衛之的確是無數次湧起了將面前這些鮮活的人一個個撕碎的衝|動。

見到那胖胖女掌櫃的頭|顱,以及種種「罪證」時,就連他自己也心神恍惚了一會兒,以為是不是曾經失控做了那些事,而不自知。

連他自己都懷疑自己了,林秋居然信他?

林啾沒看他,淡聲道:「就算是那又怎麼樣,這裡這些魔人,哪個手上沒有沾過血。」

王衛之重重一怔:「你是說……哪怕真是我做的,你也不怪我?」

林啾道:「我既然選擇了不追究他們的過錯,又豈能因為你是王衛之,便特意苛責?」

王衛之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只不過,」林啾續道,「你若真的犯下了那樣的罪過,便與他們一樣,不是我的朋友了。」

王衛之心神一震:「林……」

林啾笑了笑:「但是我信你。王佑然是死過一回的人,不是敢做不敢認的懦夫。」

「是,是啊……」王衛之怔怔道,「若,我真的沒管住自己,幹了那等壞事……那我便乾脆破罐子破摔,從此就做個魔頭,誰要殺我,只要有那本事,只管來殺!我有什麼不敢承認的!」

林啾瞭然一笑,問道:「那你覺得,王氏哪一個人最有嫌疑?」

王衛之凝神思索片刻:「那些劍痕,與我一般無二。」

「所以兇手修為遠勝於你。」林啾篤定道。

「不錯,」王衛之點頭,「模仿我,連屠幾城,那必定是遊刃有餘。」

他咧唇笑了笑:「如今王氏被秦雲奚殺得不剩幾個大劍仙了,倒是省去了不少排查的功夫。」

林啾:「……」這倒霉孩子還不知道殺死王氏大劍仙的真兇到底是誰。

「所以會是誰幹的呢?」王衛之目露茫然,「我前腳遺失了命牌,他後腳就假借我的身份屠城,這是故意坑我,還是順手嫁禍給我?」

「不好,」他忽然站了起來,「這林秀木到了萬劍歸宗,豈不是要跑到外祖那裡告我黑狀?不行,那糟老頭年紀大了,恐怕受不得這麼大的刺|激,我這便回去與那姓林的說項!」

「坐下坐下。」林啾一臉不耐煩,「你能不能別這麼天真?」

「幹嘛?」王衛之不服氣,「我哪又錯了。」

「萬一這事和林秀木有關呢。」林啾冷冷一笑,「你是要送羊入虎口?」

「嘶——」王衛之抽了一口涼氣,「那,那他們,會不會對外祖不利!」

「應當不會。那只是萬一的猜測,況且,就算真有陰謀,他們明面上還是會像方才那樣,裝成謙謙君子。」林啾雖然語氣鎮定,但心中亦是有一點焦急。

不久之後,便有魔人來報,說是林秀木一行去而復返,在雲水謠外徘徊許久,最終忌憚魔族之威,無奈地退去。

「別想再騙小爺出去!」王衛之得意起來,翹著腳,仰倒在石臺上。

後腦勺剛一著地,便見他「蹭」一下躥了起來,一雙丹鳳眼睜得渾|圓,見鬼一樣盯著林啾。

「等,等一等,有件事,我,我好像犯了個大錯。」王衛之的臉綠了。

林啾深吸一口氣,緩了緩心緒,淡定道:「說吧。」

「我把祭淵,留在那樹裡了。」

王衛之滿面鐵青。

林啾連閉了幾次眼,才按捺住命令眾魔把他活撕了的衝|動。

「怎麼辦?」王衛之嘴角直抽。

林啾冷笑:「能怎麼辦,不過是一縷元魂而已,任你搓圓捏扁。」

她用他早些時候那不屑的語氣嘲諷了回去。

「是了是了,」王衛之搓搓手,「也不會有什麼大事,那林秀木說不定一會兒就把它扔了,我這便出去,沿途找找。」

「坐下,閉嘴。」林啾覺得,再和這拎不清的傢伙待下去,自己的肺遲早得氣炸了。

難怪書中柳清音和秦雲奚都不曾懷疑過王衛之有鬼。就他這智商,懷疑他那是抬舉他!

什麼男頻精英流男主淪落為深情男二,就他?放到男頻小說裡,就是個炮灰!出場聲勢浩大趾高氣揚,分分鐘被打臉便當的那一種!

林啾心中閃過一串串素質三連。

……

魏涼歸來時,看見自家妻子一臉鬱悶,一邊抽魔翳,一邊洩憤一般把面前的魔人給薅成了禿頂。

視線一轉,發現王衛之坐在圓石臺子邊上,蜷著腿,像個鵪鶉似的,氣場縮至一尺長短。

「你終於回來了。」

見到他,她也沒表現出半點高興的樣子,整個人都有些發蔫。

魏涼微微錯愕,下意識地抬眼看了看天色,聲音依舊清冷平靜,但語速卻是比平日快了許多:「耽誤了一個時辰,是因為恰好遇上新鮮的髓玉花在凝露,我便將它一道取來。那一個時辰,我獨自守在那裡,身旁並無第二人。」

他不動聲色地解釋。

林啾送走了手上的魔人,抬眼一看,見魏涼眸光深邃,正探究地望著自己。

她心底一酸,起身攥住他的衣袖,道:「出事了。王衛之差點兒就被人抓走,而祭淵,已經被蓬萊無極宗的林秀木帶走了。」

魏涼見她扁著紅唇,滿眼懊惱,不禁失笑:「小事。」

林啾鬱悶地垂下頭:「我有點輕敵,而且也無法說服自己出動魔族去對付人族。」

他搖頭笑著,將她整個攬進了懷裡,吻了吻她的發頂,道:「這點事也值得愁眉苦臉?我先助你用藥,然後便去把木偶取回來。」

林啾吃驚地抬頭看他:「你怎知祭淵被王衛之封在木偶裡?」

王衛之也瞪起了眼睛,見鬼一樣望著魏涼,又驚心又佩服。

魏涼眼風一掠。

林啾順著他的視線望去,便看見圓臺子上還躺著一隻殘破的偶人,腦袋被削下來,滾到一邊。

好吧,什麼事也瞞不過他。

聽著他用這樣輕飄飄的語氣說話,林啾頓時覺得罩在頭頂的烏雲散去了大半。在他面前,天大的事,彷彿都不是事。

她怔怔地看著他,生生把他那厚如城磚的臉皮看得浮起了一絲緋色。

他將她拉回大軟椅上,摁她坐下。

手一招,掌心出現一團泛著微光的雪白凝露。

他用冰霜裹了,慢慢渡入林啾的額心。

她的腦海深處頓時溢開了一團暖流,就像是乾涸了多日的大地上,降下了一場甘霖。

「啾兒,願不願意,與我再親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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