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二人很快便繞過重重迷霧,降落在谷底。

此地果然靈氣濃郁至極,只不過走進那道葫蘆般的山谷後,林啾瞬間愣住了。

原本該密密地長滿藥草的谷地,此刻已是一片廢墟。

品質較好的藥物和靈草已被洗劫一空,品質稍差些的橫七豎八倒伏在地,地面的息壤已被毀得徹底,地下的靈氣根莖被刨得一乾二淨。

林啾的視線緩緩掃過整座山谷,很快,便發現四處都留下了新月和滿月劍痕。

是柳清音。

她取走靈草之後,又洩/憤一般,毀了這座山谷。

林啾的心微微往下沉了沉——

從前的柳清音是個典型的戀愛腦,滿腦子想的只有那些男女情愛。雖然秦雲奚一口咬定他是重生的魏涼,但很顯然,柳清音根本不信,而且並沒有半點想要利用他所知道的「先機」來行事的意思。

但從今日開始,再不能用舊眼光來看待柳清音這個人了。

‘她和我之間,必定要死一個!’林啾心下暗忖,‘那自然只能死道友了。’

魏涼麵露冷笑,長袖一拂,只見無數細/碎的冰霜降下,瞬息之間,將整個谷底覆蓋。

片刻,他眉眼凝冰,聲音帶著森森寒意:「已離開兩個時辰了。」

柳清音能在受了傷的情況下與卓晉硬拼一記,顯然她的實力已不比劍君差多少了。兩個時辰,足夠她潛藏蹤跡,遠遁千里。

魏涼視線微凝,只見漫山遍野的冰霜開始向著廢墟之下滲透。

林啾知道他這樣做自有他的目的,便沒有出聲打擾,只小心翼翼地踮著腳,將那些被踐踏過的,品質稍次一些的靈草收集起來,放入乾坤袋——國師撿到的那一隻,現在它已經屬於林啾了。

林啾仔細看過乾坤袋中的丹丸後,已確定乾坤袋原本的主人並不是林秋那個親爹。因為按照剩餘的丹丸數量來推算,國師得到這隻乾坤袋已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

只是恰好,有另外一個家庭也要將女兒送入王家做侍妾,父親瞞著妻子和兒子,替女兒尋了藥,助她成丹,不必淪為悲慘的爐/鼎。只可惜這個父親不知遇到了什麼意外,最終沒能把東西交到自己女兒的手上。

也不知那個女子如今怎樣了。

最遺憾的是,恐怕她永遠也不會知道她的父親曾經為她做過什麼。

林啾的情緒剛剛開始有幾分低落,一隻溫熱的大手便及時扶上了她的肩頭。

魏涼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找到息母了。」

林啾驀地回神,偏頭看他。

只見他的眉眼之間帶著幾分憐惜,清冷的目光變得溫柔,他望著她的眼睛,問道:「想爹孃了嗎?」

林啾快速地搖了下頭,別開視線,語氣輕快地問道:「息母是什麼?」

她這副模樣,就像是一隻受傷的小動物,不願將傷處露於人前,只會自己藏在暗夜裡輕輕地舐。

魏涼喉結微動,攬緊了她的肩,揚起另一隻寬袖,修長的手探出袖口,輕輕向下一抓。

只見一團顏色極深的泥團,被冰霜裹著,從地底浮了上來。

它像是活的一般,輕輕地收縮舒展,吐出一粒粒鮮嫩潤澤的新泥。

林啾驚奇地看了一會兒,問道:「這個,好養活嗎?」

魏涼忍下了笑意,一本正經地回答:「很好養,放泥裡就能活。」

「它吐出來的,便是息壤嗎?」

「不錯。」

很好,這才叫撿到寶!柳清音殺雞取卵,卻把真正的大金雞刨出來送人了。

林啾頓時心情大好:「太好了!我們趕緊把它帶回去,養在百藥峰!」

魏涼眸光輕輕一晃,聲音低沉溫柔:「好。」

「留一塊地,種些跳跳蜂,給鬥……」林啾聲音一頓,「龍呢?鬥龍哪去了?」

魏涼:「……」

忘了。

進涇京觀燈之前,他把它變成柴犬大小,扔在了城外暫養牲畜的柵欄裡……

然後便忘了。

林啾見他的表情微微僵硬,忍不住道:「啊,無事,跳跳蜂什麼時辰服用都沒有關係。」

便是在調侃他,昨日明明忘記了要給邢長老送藥,卻故意說護心果子時服用最佳。

魏涼閉了閉眼,有些無奈地說道:「邢長老,已無大礙。」

他捲起息母,送回百藥峰。

百藥峰的小老頭正對著空蕩蕩的珍藥池抹眼淚呢,見到魏涼和林啾帶了息母回來,差點兒沒當場樂暈過去。他天然便愛與花花草草打交道,接掌百藥峰之後,更是把整隻山頭都種滿了藥草,對各類土壤如數家珍,自然認得息壤是何等寶貝。

這個「息」,是生生不息的息。尋常土壤支撐不起靈草的消耗,必須不斷地更換才能保證靈草得到充足的靈氣滋養,然而世間哪有那麼多靈氣豐沛的土壤呢?這是一件又麻煩又浩大的工程,靈草難種,原因便在這裡。

息壤則不同,它能夠汲取天地間的靈氣,消耗了多少,便自動補足多少。

用息壤來種植藥草,足足能把生長週期縮短數十到數百倍!

小老頭高興得滿臉通紅,蹦蹦跳跳召來一大群弟子,圍在那息母邊上讚歎不止,恨不得把這寶貝疙瘩給供起來。

餘光瞥到魏涼與林啾,小老頭微微有點心虛——方才還偷偷在背後嘀咕了半天來著,沒想到人家劍君大人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當當了!有這息母在,早晚能把整隻山頭都給弄成息壤!嘖嘖,到時候別說什麼百年靈藥了,哪怕千年的靈藥,也可以當大白菜來種哇!

魏涼漫不經心地道:「息母是夫人贈我的。你們好生看護,不得有失。」

林啾頓時收穫了一波鋪天蓋地的好感。

走出大老遠,還聽到有人在說劍君賺大發了。顯然在這些愛藥之人心目中,息壤的地位是要遠遠超過宗主大人的。

魏涼帶林啾去看過仍在昏迷的邢長老之後,便離開萬劍歸宗,直直向著涇京掠去。

接狗子。

到了城外拴牲畜的柵欄一看,只有一匹老馬孤零零在嚼地上的乾草。

鬥龍大寶寶不知所蹤。

林啾頓時急眼了。

叫過看守柵欄的人一問,方知今日有位張將軍進城,見這隻大白狗毛色漂亮,長相討喜,便牽進城去了,說要進獻給皇帝陛下。

看守柵欄的不過是個最低等的小卒,哪裡敢多說半句廢話。

林啾:「所以那傢伙進宮了?」

她與小卒說話,魏涼便靜靜站在一旁看著。

不知為什麼,他總覺得自家小妻子無論做什麼,模樣都比旁人可愛得多。

小卒勸道:「看姑娘這穿著氣度,也是大戶人家。就當破財免災吧,下回買到好狗,千萬記得別隨便拴在外頭了啊!您也別太擔心,狗兒進了宮,必定是被好好伺候著!」

林啾:「我倒是不擔心狗子。」

就怕一個不小心被它改朝換代了。

二人穿過城門,進入涇京。

昨日燈神顯聖,今日處處都在議論,涉及神靈,自然也無需顧忌國師的身份,個個眉開眼笑,將燈會上的一幕幕說得繪聲繪色。尤其那漫天暗金蓮,更是被吹到了九重天外。

「唔,」魏涼淡定點評,「還是差點火候。」

林啾心頭一動。

他既然連卓晉都能點撥,那麼是不是隨便對自己說上兩句,自己便能聞道昇天了?

「如何提升呢?」她像小學生一樣,眼巴巴地望著老師。

魏涼閒閒地垂眸瞥她一眼,唇角微挑:「與我雙/修。」

林啾:「……」

魏涼揚起下頜,一副風流紈絝的模樣,閒閒散散地說道:「陰陽相合……」

「嘶——」林啾倒抽一口涼氣,一巴掌捂住了他的嘴。

魏涼的低笑聲一陣陣拂著她的掌心,夕陽下,他的臉和她的手,好像都鑲上了一層金色的朦朧光暈,美好得不似人間。

「這是夢吧。」林啾怔怔收回了手,順便在胳膊上重重一擰。

果然不疼。手感也不對。

低頭一看,只見擰的是魏涼的手背。他見到她要擰自己,便以身代勞。

一隻大手猛地摁住了她的腦袋,他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我若是你的夢,那這個夢永遠不會醒。」

他揉了下她的頭髮,順手牽住她的小手,拖著她往前走。

她偷眼一看,看見那完美的側臉上,唇角微翹一點。

她不禁有些疑惑了。

世間真有這樣的人嗎?隨便娶到一人,便輕易認定這個人了嗎?

真的很像網上那些婚戀騙子啊……

她再次抬起眼睛看了看這個目光睥睨的傢伙,心中雖然腹誹不休,唇角卻忍不住輕輕彎了起來。

二人很快就大大咧咧踏入了皇城。

像魏涼這般的修為,已經不需要對凡人動手了。

他想向前走,便只管徑自往前走。想要上前阻攔的人,只要接近三丈之內,便會感覺到發自心底的深沉畏懼和戰慄,就像面對著自然造化一般,莫要說阻攔了,能控制住自己不伏在地上嚎啕大哭已經算是意志堅定。

林啾知道修士威壓的厲害。化神之上,便能釋/放威壓。

不過她還真沒見過什麼威壓能讓人又哭又笑的。

魏涼頗有閒心,帶著她,沿著那硃紅的宮牆,一路走向皇帝所在的大殿。

若要問林啾什麼感覺……

大概就像是一對小情侶在逛故宮。

只不過他們的關係比較奇怪。

名義上,二人早已是夫妻。他們也做過一些只有熱戀中的情侶才會做的事情,每每想起來,依舊讓她心尖顫抖。但其實,他們並不算熟。

她只知道在他的身旁,自己是絕對安全的。

他太強了,總是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當當。

若是心安理得地接受這一切的話,她早晚會變得又笨又懶,到了那一天,她便只能徹底依附他,一心討好他,惶惶不可終日,生怕被拋棄。

那些被養壞了的金絲雀,可不正是如此?

那些最初說著「我養你一輩子」的男人,到了最後,哪一個不嫌棄家中的主婦?

最初養她的心是真誠的,最後嫌棄她沒有外面自立自強的女人們迷人,也是發自肺腑。

所以……若要並肩而行,那她得儘快跟上他的腳步。

林啾再次偏頭看了看被夕陽鑲上一道光暈的俊美男人,心道,‘看來得像當年攢首付那樣拼一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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