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踏入這間小院後,阿善就看到散在牆角的蓬鬆白霧,這霧氣掩住了院內的高牆蔓延至院門,於是院內一切的美麗都被這白霧包裹起來,然而仔細些觀察,就能發現那一小株伸入白霧中的花枝,已經枯敗凋零,烏黑的色澤透漏著死氣,這手法竟意外的眼熟。
嗒——
白霧中傳來微弱的聲音,好似是院門被人推開了。
阿善站在原地未動,她尋聲朝著聲源看去,很快就看到白霧中隱隱有一抹紅影隱現。
墜地紅袍,病態白皙又過分妖異的一張臉,阿善在看清來人的面容時握著竹椅的手越發用力,她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紅衣人靠近,嗓音有些發澀:「……果然是你。」
子佛在她面前站定,勾唇時一雙眸子流斂暗濃:「看樣子善善並不期待看到我。」
她當然不希望見到他,她恨不得這輩子都不想在見到他了。
阿善努力調整著呼吸,「是你劫持的我?」
子佛眨了眨眼睛,像是聽到什麼笑話般低笑起來,「劫持?」
他向著阿善走近,在阿善一步步的後退時,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比起劫持,我覺得說救你出火坑顯得更為合適。」
根本就不容阿善拒絕,他拉著她的手腕又將她帶回了屋子裡,將人按坐在圓椅上後,他傾身用手指緩緩擦過阿善的側頸,那裡有一道細細的劃痕,是修墨拿劍架她脖子上時割破的。
「你總是這麼不小心。」子佛拿出藥膏在她傷口處細細塗抹,就如同以往她無數次受傷回到他身邊時,這人不問緣由也從不訓斥她,都會溫柔的幫她處理傷口。
阿善一想到這些回憶就難受,她推了推面前的人,別開頭問道:「你第一次見到我時對我說,我不跟你走就要殺了我。」
子佛垂了垂眼睫,不為所動的回問:「那你現在死了嗎?」
阿善無言,又想起南安王府的那次刺殺,「你為什麼要去殺修白?」
子佛幫她上完藥將藥瓶放回了桌子上,他人高在阿善面前站著時,會遮住一片光芒,他收回手點了下阿善的額頭,哄小孩子似的口吻:「你眼睛倒是厲害,我裹這麼嚴實你都能認的出來?」
要知道,那時他在察覺有人進來時,殺意外洩根本就沒去看來人是誰,所以要不是修白那聲慌亂的驚呼,那把劍早已刺穿她的眉心。
又想起當日的場景,子佛眸色暗幽幽的將視線落在了自己的右手上。
就在他沉思時,一隻嫩白的小手抓在了他的胳膊上,子佛抬眸就看到阿善站在他的面前,有些侷促不安道:「你……胳膊還疼嗎?」
子佛撩開自己的袖袍,只見在他白皙的手臂處赫然還留著一塊黑紅的疤痕,可想而知當時簪子插入的力道有多麼猛烈,而他又多麼沒有防備。
「本來可以不疼,但這是阿善刺的,所以就疼的入骨。」
阿善攥緊他的衣服,「那你到底為什麼要潛入王府刺殺修白?」
兜兜轉轉話題又繞了回來,子佛收回手臂未答。
「修白是去青山寺刺殺嘉王,可偏偏你也出現在那裡……」阿善看著他,「你和嘉王到底是什麼關係?你這次出來又是為了什麼。」
「容羨倒是同你說的挺多。」子佛明顯不想回答這些問題。
他這人喜怒無常,心情愉悅時笑意吟吟好像什麼事都縱著阿善,但他翻臉冷漠時,看著阿善的眼睛時常冷的徹骨,不含絲毫情緒。
「容羨還同你說了什麼?」子佛轉身看向她,背對著光影使他一半身體隱在陰暗處。
他點了點頭,像是忽然憶起了什麼,恍然大悟道:「差點忘了,你已經不是隻屬於我的小阿善了,現在我該叫你什麼好呢?南安王世子妃?」
阿善下意識後退,忽然想起多年前兩人的一段對話。
那時阿善仍舊渴望著下山每日想著法子,在一次次的挫折與打擊後,她爬上祭臺高高的扶桑神樹,發洩似的對子佛吼道:「你關不住我的,總有一天我會從這裡出去。」
子佛仰著頭冷冷清清看著她,他只說了四個字:「你出不去。」
「萬一呢?」
阿善從不信什麼絕對的神話,氣夠了她漸漸平復下來,歪著頭笑眯眯幻想自己以後出去的場景:「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能逃下佛岐山呢?」
大概就是對未來太過期望,小小的阿善神經有些鬆懈,腳下一滑竟直接從樹上跌下。
那時子佛臉上沒有流露出一絲驚慌,他上前穩穩的將人抱住,在把人放到地上時,子佛的手從她的肩膀移到了後頸,素白的衣衫遮不住他過分妖異的眉眼,子佛漆黑的眸一眨不眨的盯著她看。
他說:「你只屬於我,若有一日你真能從這裡離開,你最好祈禱不要讓我抓住你。」
「為……什麼?」
「因為——」子佛笑了,他傾身與阿善的額頭相抵,用極其溫柔的嗓音回應她:「我怕我忍不住會殺了你啊。」
他,也想殺了她嗎?
大概是容羨屢次在她面前提到殺這個字眼,所以阿善在想起子佛說這句話時,除了排斥還有下意識的逃離。
她不喜歡容羨,也不願再看到子佛,所以她後退著想要衝出房間。而子佛好似並沒發現阿善的心思,他將目光又移到了窗外,忽然問道:「善善覺得這裡好看嗎?」
其實挺漂亮的,但主要是和佛岐山太像了,所以阿善回道:「我不喜歡這裡。」
「不喜歡麼?」子佛似乎對阿善的回答有些失望,他睫毛垂了垂,暗紅的衣襬被風蕩起時泛起一點點漣漪。阿善只看了他一眼就收回目光,她將手搭在房門上把門推開,腳才剛踏入院中,她就聽到身後的子佛惋惜道:
「不喜歡也沒有辦法了……」
因為,
你的餘生只能在這裡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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