拎著書包的小子年紀很輕。
楚羿年目光微冷,將他從頭到腳審視了一番,然後又從當時京市酒店的記憶裡搜尋了一遍。他確認之前和宋綺詩一塊兒去京市的同學裡,沒有這麼一張面孔。
周振興察覺到了楚羿年打量的目光,拎著書包回了個頭。
「倒是巧了,這兒還能見著您吶。」周振興笑了笑。
楚羿年:「你認識我?」
周振興環視一圈兒,看周圍人太多,就笑了下說:「海報上天天見麼,誰能不認識呢?」
楚羿年倒是一下肯定了。
這小子也是上流圈子的,應該是在某個宴會上見過他,並且知道他是楚家獨子。
周振興還惦記著回去跟雍揚邀功呢,也沒空跟楚羿年寒暄。事實上,他也完全不打算和楚羿年拉什麼關係,他當楚羿年剛才的打量也只是因為認出了他。
周振興轉過身,衝他隨意擺了擺手:「再見了您嘞。」然後就快步離開了。
楚羿年抬頭看了一眼漸漸黑下來的天色。
「這是個什麼地方?」他問身後的廖學康。
廖學康笑了笑:「往下看不就知道了?」
是,往下看就知道了。
在這方面,楚羿年向來很從容,不緊不慢。就好像在拍《老樓》的時候,女主演頻頻出錯,他也不會出聲斥責半句,更不會有半點不耐。
但這會兒,大腦明明一片清醒且理智。
耳邊還響著廖學康的話。
可楚羿年就是感覺到,那顆放置在胸腔中的心臟,一點一點跳動得愈加急促,讓他又一次陷入了焦躁不快的境地中。
楚羿年短暫地皺了下眉,然後飛快地舒展開,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
他走向了前。
卻也沒回應廖學康的話。
廖學康不由驚異地揚了揚眉。
楚羿年是個相當禮貌的人,但他不應聲時,那就已經說明了他的不認同。
真奇怪,這難道不是他一貫的風格嗎?不過是從自己的嘴裡說出來而已。
在豔陽度假村的村東頭,有一座小院兒。小院兒正當中的房間裡,窗戶用不太透光的窗戶紙貼上了,屋裡的壁燈亮起,頭上還有一盞燈綻放著五顏六色的光芒。
視線一轉,還能瞥見角落裡擺放著的皮沙發和玻璃茶几,顯得和這個環境格格不入。
「您請坐。」說話的人,聲音格外的小心翼翼。
她一邊說著,還一邊忍不住抬頭打量面前的少年。白襯衣、黑長褲,哎喲長得可真好看啊,跟電影明星似的。看著年紀也很輕,才十八、九歲吧?就這個年紀就能做老闆了?
「我們老闆說,請您在這裡等他,就幾分鐘他就來了。」她說著話,放下了手裡的果盤,然後轉身退了出去。
房間很快歸於了一片安靜。
幾個黑衣大漢拿出了某種儀器,在房間裡四下走動了一番,最後在沈曜舟面前站定:「少爺,沒有監視器,也沒有竊聽器。」
「嗯。」沈曜舟淡淡應聲。
「就這麼個地方,還能困住林權?」站在沈曜舟身邊的年輕男人搖了搖頭,神色間多有輕蔑不屑。
「這個度假村老闆,架子也還挺大。還讓咱們在這兒等著。」年輕男人再度出聲嗤道。
然後他就像是開了口子的人形吐槽機,衝著這地兒從上到下都吐槽了起來。
「這地兒還真有人來玩兒?也就一幫土大款喜歡了吧。」
「就這點把戲,還真不新鮮,就這地兒的人還挺拿自己當回事。」
一直沒有出聲的沈曜舟突然開口:「你有點吵。」
年輕男人立馬訕訕閉了嘴。
沈曜舟看向門的方向:「別太小瞧任何一個人。」
所謂不知者無畏。
這裡的人處在一個閉塞的環境中,掌控著一個產業,賺著大筆的錢,在他們看來,這已經是很了不得了。未必就能認識到他們這一行來人,又有多厲害,能帶給他們什麼樣的傷害。
當他們不畏懼他時,會釀成麻煩。
而沈曜舟討厭麻煩,討厭一切不按照規矩來的東西。
在進入城郊平寧道的第一個路口上,似乎正在印證著沈曜舟的話。
五輛跟著楚羿年和廖學康來的媒體車,全部被堵在了路口。
他們肩上扛著攝像機,一臉焦頭爛額的表情,數次忍不住破口大罵,但都沒有用。那些穿著破爛衣服、灰頭土臉的男女老少們,倒在他們車前,死活不肯起來,嘴裡不停哀叫著。
「撞人了,撞人了……」
「喪盡天良的,還不肯賠錢喲……」
這群跟著明星出入各種場合,甚至追車追到明星壓根就甩不掉的職業狗仔們,頭一次遇上了這樣大規模的碰瓷。
這幫人好像壓根不懂得什麼道德廉恥,更不懂什麼法律,什麼媒體曝光……
「再不讓開,我就開過去了啊!」有人出聲恐嚇。
「你開啊!你開啊!你有本事軋死我啊!」躺在車輪前的人反倒比他更兇。
等他們報了警,警察往這邊趕的時候,早就把楚羿年等人給跟丟了。
「沒想到今天栽這麼一群沒文化不要臉的窮逼身上!」有人惡狠狠地罵出聲。
可任他們再怎麼罵也沒有用了。
他們的腳步被阻絕在了路口,再也追不上楚羿年等人的身影了。
這頭楚羿年等人才跟著負責人進入到那棟別墅之中。
別墅裡來來往往的客人都戴著眼罩,身邊由度假村的工作人員陪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廖學康看著這一幕,突然微笑起來,壓低了聲音說:「在世界各地,有很多地方犯罪,都是以家族,乃至整個村落為單位。有的一整個村製毒販毒,有的一整個村都在搞電信詐騙,有的一整個村都在幹拐賣人口的勾當……」
宋綺詩這會兒也正和雍揚說著同樣的話。
她抿了下唇,神色複雜:「整個度假村的工作人員年紀參差不齊,看上去不像是從外面特地招聘的,而像是這個村子本來的村民參與了進來。」
雍揚不自覺地盯著她的面容,有些心不在焉:「嗯?所以呢?」
這會兒包廂裡只剩下了他們。
他們用軍方慣用的一些手段,檢查了包廂,破壞了可能有危險的裝置,然後就大膽交談了起來。
周振興在一邊笑著說:「別說一個村子了,就是四五個加一塊兒,也掀不起什麼大浪!」
宋綺詩搖搖頭,問:「你們瞭解過以村為單位,發展出一條罪惡產業鏈的案件嗎?」
大家大眼瞪小眼,心說我們瞭解這個幹什麼?
咱們不是來玩兒的嗎?
但他們對上宋綺詩那張漂亮得要命,偏偏又寫滿了認真的臉,別的話也就說不出來了。
宋綺詩說:「我瞭解過。參與這類案件的人,多半沒有獨立的思考能力。他們不計後果,藐視律法。不怕死,只要錢。凡是在他們看來,阻攔他們賺錢的人,不管是誰,他們都敢於去拼命……」
齊建軍等人慢慢斂住了臉上的神色,他們轉頭問:「揚哥,咱們到底幹嗎來了?」
「聽她的。」雍揚突然看向了宋綺詩。
宋綺詩瞪大了眼,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更沒想到雍揚開口會這麼幹脆利落。
齊建軍等人也十分給面子,於是馬上也看向了宋綺詩,問:「宋妹妹,不是……宋姐姐,你給我們說說,這是要幹嘛呢?你只管說,我們只管做,對吧揚哥?」
宋綺詩猶豫一下,沒有選擇將畢曉慧的事講出來。
那是畢曉慧的隱私。
越多人知道,越是傷害了她。
宋綺詩說:「之前他們想把我騙到這兒來……沒成功。這次我就和雍……雍揚過來看一看怎麼回事。」
哪怕早就知道這是個什麼地兒了,現在再聽宋綺詩說起,雍揚還是「啪」的一聲捏碎了手裡的杯子,剎那間,怒火升到了頂。
「我靠!」那邊齊建軍、周振興等人也是突然一拍桌子,「這幫人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他們的動作太突如其來,宋綺詩毫無準備,驚得往後面縮了一下。
跟抱著松果往後躲的松鼠似的。
雍揚的呼吸滯了滯,然後才挪開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