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健柏說的話,在福寶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
她想,她大概能猜到他的意思。
她用圍巾圍著半張臉,低著頭,手在衣服兜裡輕輕攥著得之不易的糧票,腳步沉重地往學校走去。
地上的雪結冰後又滑開,混合著枯葉和泥巴,讓這個道路上泥濘不堪。
一腳踩下去,不是泥就是雪,鞋子因為之前在小巷子的亂跑也已經髒了。
天依然是陰著,一望無垠的灰濛濛一片壓在人的頭頂。
周圍有行人走過,也都是小心翼翼,整個縣城透著一股消沉灰敗的氣息。
福寶咬唇,腦中浮現出李健柏清爽俊逸的面容。
之前或許對他有點小小的不喜,覺得這個人應該不好相處,直觀上不喜歡這個人,但是現在,在這陰冷蕭索的冬日裡,她才發現其實這一切都不重要。
本質上來說,這個人很好了。
想起他笑眼中那一絲絲嘲諷,她自己突然也笑了。
也許確實有點笨吧,但沒辦法。
就只能這樣了。
正走著,就見前頭兩個人翹頭看過來,因為陰天揹著光,看不清楚臉,但是福寶一眼就認出來是顧勝天和陳翠兒。
兩個人見到福寶也很高興,陳翠兒跑過來抱住福寶的胳膊:「你沒事吧?剛才我們跑散了,我找你們找了半天!後來勝天說咱在這裡等著你,如果等一會還不見你,就再往回找。」
顧勝天擔憂地說:「你咋這麼久才過來?出事了?」
福寶點頭,輕輕嗯了聲說:「遇到了幾個民警,盤問我了。」
陳翠兒一驚:「沒事吧?他們說啥了?」
福寶抿唇:「我沒事,可是咱們的糧票——」
她故意停頓了下。
陳翠兒:「糧票被沒收了?」
她頓時跺腳:「這可真是糟透了!」
不過很快,她又過來安慰福寶:「誒,人沒事就好,咱可不能被逮住,那個生銀估計被抓住了,後面還不知道怎麼樣呢。」
顧勝天看福寶褲腿那裡都被雪水打溼了,皺眉:「糧票的事咱再想其它法子,咱們先回去,讓翠兒給你打點熱水洗洗。」
福寶一下子笑了:「我是想說,糧票好好地在我兜裡啊!」
聲音輕軟,明媚的臉上帶著笑,清澈的眸子裡閃著星星一般的光亮。
顧勝天和陳翠兒這才反應過來,顧勝天也就算了,陳翠兒撲過來:「看我不打你!」
鬧了一番,幾個人趕緊回學校去了,先避避風頭,等明天再讓顧勝天拿著糧票和錢去換乾糧吃,或者乾脆把糧票換成學校內部的糧票,這樣就可以在食堂裡買乾糧了。
折算下來,食堂裡的乾糧還比外面便宜一些呢。
暫時搞定了糧食的事,福寶和陳翠兒心情大好,連晚上寫作業都覺得帶勁了。
哪怕糧票還躺在兜裡,肚子裡依然是餓的,但是想到很快能吃上新的乾糧,那種餓的難受感好像減輕了許多。
第二天,顧勝天趕緊去拿著糧票換了乾糧,是熱騰騰的黑麵窩窩頭,幾個人一人一個,大口大口地吃,吃得要多香有多香。
這個時候,什麼鹹菜,什麼豬油,都不需要了。
發黑的窩窩頭他們都能吃出麵食發酵的香味來。
陳翠兒笑得別提多開心了,不過笑著笑著,她又想哭了:「也不知道我爹孃是不是擔心我,我娘和我奶哭了。」
福寶:「沒事,他們知道咱有錢,手裡有錢,肯定得想辦法,再說咱們三個一塊的,肯定互相幫扶著,餓不死人。」
正說著,就聽到旁邊幾個同學神秘兮兮的,還有一個過來問顧勝天;「生銀不是和你們一個村的嗎?」
顧勝天剛嚥下一口,趕緊喝了口水,故作一臉茫然的樣子:「咋啦?」
那同學說:「生銀去黑市買糧票被抓了!」
福寶和陳翠兒對視一眼,都做出驚訝的樣子:「黑市買糧票?」
那同學看他們不知道,就開始加油添醋地說起來自己聽說的,同學們都聚攏過來,有的同情,有的後怕,也有的犯愁。
沒幹糧,這顯然是大家的共同難題。
等到吃完了,幾個人抱著書走出教室的時候,陳翠兒皺眉:「她自己也去黑市買糧票,不想著互相打個掩護,竟然還要害你,活該!」
顧勝天:「就怕她回頭供出我們來,說我們也去黑市了。」
陳翠兒一聽,擔心了:「對啊,她那麼壞,說不定為了自己脫罪,故意這麼幹。」
福寶想了想,搖頭:「沒事,她如果咬咱們,咱們就咬死說咱們沒買糧票,那裡是黑市,但也有普通老百姓來往,咱們就不能是路過了?」
陳翠兒和顧勝天想想也是,便不去想了,先看看生銀那裡的結果吧。
接下來幾天,幾個人都提心等著,一直到那天中午,學校校長鄭重地召開了全校師生大會,說起了當前遇到的困難,說起了學校的稀粥,又說起要讓大家堅強,挺過這一難關。
說了各種口號後,校長終於提起了生銀的事情。
原來經過校長和那邊交涉,又提到了學生的種種難處,人家念在她年紀小,又是初犯,是可以放過的,但是必須得記過一次。
一聽記過,大家都驚到了,有一些學生縮著脖子後怕。
學校的記過是要記錄在檔案裡的,汙點就要跟一輩子,這可真是太慘了。
他們也去過黑市,幸好沒被抓住,要不然那真是這輩子都揹著這個汙點。
散會後,大家都有些蔫蔫的,這一次生銀的事真是殺雞儆猴,把一群人給鎮住了,有些學生甚至想溜回家,告訴自己爹孃一聲,可千萬別去黑市了,抓住不是小事。
福寶這裡和陳翠兒一起去了女廁所,出來後洗洗手打算過去教室學習,誰知道正走著,就被一個人叫住了。
兩個人回頭一看,是李健柏。
陳翠兒曖昧地對福寶擠眼。
福寶瞪了她一下,之後才問李健柏:「有事?」
之前她面對李健柏也是很有禮貌的,但那種禮貌只是皮面上的,骨子裡她不太喜歡這個有點驕傲的傢伙。
但是現在,她是真心感激李健柏。
李健柏看了一眼陳翠兒,才對福寶低聲說:「你過來一下。」
陳翠兒抿著唇笑:「那你們說,我先去那邊等你啊!」
她的聲音裡自然是調侃。
陳翠兒走了,福寶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本來就是說個話而已,陳翠兒避開一些也沒什麼,但是剛才他的聲音突然低下來,陳翠兒又那樣子,搞得他和他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福寶低著頭,看著地上的雪,那雪沾上泥土,灰不溜秋的。
「有什麼事嗎?」
周圍安靜下來,李健柏也有些不自在了。
本來挺光明正大的事,他現在卻覺得想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他本來也是受命前來啊!
看向微微低著頭的福寶,卻恍然見到她低頭間露出的一點後頸。
細白柔膩,在小碎花棉襖和一縷細碎軟發中顯得格外動人。
轟得一下子,李健柏清雋的面龐上透出一絲紅來。
他忍不住咬牙,跺了跺腳。
「我沒啥事!」他硬聲說。
「啊?」福寶一驚,詫異地看著他,為什麼他突然這麼兇?
「是我娘有事。」李健柏嚴肅地開口,那個樣子像是課堂上回答老師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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