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桂枝並不知道,她還在專心地安撫福寶,嘴裡唸唸有詞:「肉,肉……吃肉……」
她說得艱難模糊,但是仔細地辨認,卻能辨認出她到底在說什麼。
福寶從她懷裡抬起頭來,一下子破涕為笑,清澈的眼睛裡還帶著淚花,不過卻綻唇笑著說:「娘,你怎麼一下子會說這麼多話了啊?」
顧衛東和顧勝天兄弟幾個也發現了,都驚訝地看著劉桂枝。
她之前是會說一些字眼,但是很少,就十幾個,可是現在,突然間,吃肉,寶寶不哭,乖乖,這些竟然都會了?
劉桂枝自己也驚喜不已,頓時不哭了。
因為這事兒,一家子的心情豁然開朗,福寶更是心裡舒坦了。
不知道為什麼,她現在甚至有一種奇異的感覺,渾身輕鬆,彷彿原本揹著一個沉重的什麼東西爬山,現在突然卸掉了背上的負擔,腳底下鬆快,能夠蹭蹭蹭地往上飛的感覺。
當晚上,顧衛東把四個孩子叫到跟前,說了很多話。
他試著把他們當成大人,能聽懂話的大人,說爹打算如何如何,你們以後要如何如何,說得幾個孩子都感動了,表示以後要好好學習,還要幫爹孃幹活,疼愛妹妹。
福寶軟軟地偎依在劉桂枝懷裡,滿心甜絲絲的,這就是她的家,她一輩子的倚靠。
她心裡很喜歡。
當天,很難的,劉桂枝是摟著福寶睡的,福寶靠在娘懷裡,嘴邊帶著甜笑,做了一個美美的夢,夢到家裡的豬生了一群的小豬仔,夢到他們吃上了五花肉。
第二天,原本的一大家子分了五個時段來做早飯,雖然說有些擁擠,需要等,不過因為是剛分家,大家都新鮮,自己只需要做自己的,下鍋的時候粥多粥少都用的自己粥,幾個媳婦都覺得有了自主權,心裡挺高興,以至於做飯排隊都不覺得是個事了。
苗秀菊特特地過來西屋這邊看了顧衛東,趁著沒人的時候,她拿出來一個信封遞給顧衛東。
顧衛東一愣:「這,這是啥?」
苗秀菊:「這是福寶之前撿到的一塊銀元,老袁頭,我聽說這玩意兒是老東西,能值一些錢,我前幾天就跑到了區裡頭,特意找了個地方私底下賣掉了,賣了六十八塊錢。這是福寶自己撿的,我就沒把這事說給別人聽,就福寶和桂枝知道,現在分家了,這是福寶的錢,她還小,我就交給你,你看著辦吧。」
顧衛東沒聽福寶提起過,也沒提劉桂枝提起過,他原本心裡就指望劉桂枝從孃家帶來的那筆錢了,萬萬沒想到,自己娘竟然暗地裡藏私,給自己弄了這麼一筆錢。
顧衛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娘,這萬一讓哥哥嫂嫂知道了——」
顧衛東這裡話沒說完,苗秀菊冷笑一聲:「福寶這孩子是個好福氣的孩子,大家心裡都明鏡似的,就你那兩個傻嫂子看不明白,既然看不明白,憑什麼讓她沾這種光?再說大傢伙一起過日子,她們兩個沾光還沾得少啊?又是大魚又是山參的,就連那個豬崽崽,怕不是也是藉著福寶的好運才抓鬮抓到的。總不能好處都讓她們沾了,處處讓她們如意,這個銀元是福寶撿到的,就是私底下給福寶的,你這個當爹的拿出來做買賣,掙了錢給福寶買新衣裳買好吃的!」
苗秀菊這一番話,說得顧衛東無話可說了,他收下了那個信封,心裡感激,眼眶發熱,胸口也迴盪著陣陣暖意。
娘一直都是公正的,處處平均,絕對不會讓誰私得了什麼好處,也沒有偏疼過誰,萬沒想到,娘今天竟然對福寶留著這種庇護的心思,他喉頭哽咽:「娘,你放心,我,我一定好好幹,到時候讓孩子們吃肉,也讓娘吃肉,吃白麵饅頭,吃火燒夾肉。」
顧家分家了的訊息,很快傳遍了平溪生產大隊。
人們提起來顧家這事兒,自然是有些嘲笑的意思。
別看顧家老大媳婦在外面說得天花亂墜,好像多為弟妹們著想似的,但是大家心裡跟明鏡似的。
不就是因為顧老四腿摔斷了,不能上工幹活了,上面幾個嫂子就想趕緊分家撇清關係嗎?大家都明白,你就別裝了。
有人提起這個事來,很是鄙視嘲笑了一番顧家幾個嫂子,最後感慨同情一番顧老四:「這日子以後怎麼辦啊,一家子六口子,現在全靠老四媳婦上工掙點工分。」
也有人在那裡猜;「我估摸著,他們家幾個孩子很快就不能上學了。這還上學幹嘛,得趕緊回家幫著家裡掙工分。」
更有人想起來小福寶:「這孩子也不容易,才進去顧家,就被分出來了,如果是跟著其它房也行,偏偏跟著四房,四房現在正走背運呢!」
說到這裡,大家納悶了;「不是說福寶這孩子福氣好,旺顧家嗎,怎麼她不旺四房呢?」
正說著就聽到一個聲音得意地插進來;「她哪是旺人,她就是帶衰!她到了誰家,誰家就倒霉,你看人家老顧家本來日子過得好好的,她去了人家就鬧分家了,作孽啊!」
大家看過去,只見這個人正是聶老三媳婦。
聶老三媳婦最近真是有好事有壞事,好事就是顧家倒霉了,孩子差點丟了,老四摔斷了腿,這對她來說都是好事,壞事就是她家的豬最近沒太有精神,她怎麼喂都不長肉,急得她不想,絞盡腦汁想辦法,還把生銀說了一頓「你不是說你能耐怎麼咱家豬不長肉」,可生銀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家豬不長肉,一樣是豬,一樣是喂,怎麼自己的豬就是不長膘呢?
就在這個時候,聶老三媳婦聽說了顧家分家的訊息。
這在鄉村裡可是大事件,說明這家兄弟不和,說明過不下去了。
聶老三媳婦越想越得意,掐著腰站在當街,好一番掰掰,吐沫橫飛,最後總結一句話:「誰收養了福寶,誰倒霉!」
井臺上的媳婦老太太老頭們一個個面面相覷,最後還是王富貴媳婦訕訕地笑著來了一句:「我瞧著,福寶那孩子挺好的,不可能是她帶衰的……」
另外一個也說:「對對對,顧家分家就分家,孩子大了確實也該分家了,不然妯娌在一起也容易磕碰,怎麼顧家分家還賴到人家孩子頭上了?」
胡奶奶撇嘴,噗嗤笑了:「趕明兒再下一場暴雨,也可以說是福寶帶衰了咱生產大隊,反正嘴長在人身上,怎麼說都不行!」
聶老三媳婦一愣,她沒想到大家竟然這麼說,當下嘲諷地看著大傢伙:「喲,還能這麼說話啊,當初我家不要福寶了,全生產大隊抓鬮,誰想要?你們不是都不敢要嗎,當福寶當個燙手山芋,怎麼現在又說這話了?」
她不說還好,一說大家都來氣,王富貴媳婦更是沒好氣地說:「我呸,這事怪誰,都怪你!要不是你在那裡叨叨,整天罵人家福寶是掃把星,那麼好的孩子,我恨不得趕緊收留了呢!都怪你,冤枉人家福寶,把人家那麼好一個孩子說成掃把星,害得我沒了個乖閨女!」
看看人家福寶那小模樣,要多水靈有多水靈,再看看自打福寶進了顧家門,顧家得的那些好處,想想都眼饞。一時的摔了腿有什麼關係,依她看,顧家以後最有前途的就是顧家老四!
王富貴媳婦這麼一說,大家想想,覺得好像是這麼回事,都紛紛用鄙視不滿的目光看著聶老三媳婦。
聶老三媳婦一瞧這架勢,得,我還是趕緊溜吧,當下忙說:「我家裡還燒著火,豬也得喂……」
說著就趕緊跑了,大家見了她這架勢,都忍不住笑起來。
話題再次回到顧家,大家想想這事,連連搖頭,顧家老大老三,這事做得怎麼也不太地道啊!
正說著,就見福寶和顧勝天從南邊過來,兩個人各自揹著一個小竹筐。
大家看到福寶和顧勝天,想到他們爹不能上工掙工分,不免有些心疼,多好的兩個孩子,比自己家熊孩子懂事多了,結果卻攤上這種事。
當下大家都用憐愛的目光看著福寶和顧勝天:「去山裡幹嘛去了?拾柴去了?」
比起顧勝天,福寶說話更討喜,她見到人問,忙軟軟地一笑,叫了聲「嬸」,之後才說:「這不是要到傍晚了,該做飯了,我娘得上工,我們就想著拾柴,先給家裡做點飯。」
王富貴媳婦:「喲,福寶,你做飯哪?」
福寶笑著說:「我和我哥哥一起做啊,我們早就會做飯了。」
大家看著福寶額頭上的汗珠流下來,更顯得小臉又白有潤,彈彈的,讓人恨不得捏一把,她那眼睫毛又卷又長,隨著她說話一眨一眨的,可真是好看,像是公社商店裡擺著的會叫的娃娃。
大家都羨慕了:「福寶這孩子真好,懂事,體貼人。」
就在大家的羨慕和唏噓中,福寶和顧勝天回到家了。
回到家,就見三伯孃劉招娣剛剛做好了飯,寶妮在那裡正把大鍋裡的稀粥給盛到自己盆裡,一見福寶來了,忙說:「福寶,吃不?」
寶妮今年十一歲了,平時也偶爾和福寶顧勝天一起上山玩,雖然關係不如顧勝天福寶親近,但是也不錯。現在天不早了,寶妮看到福寶小臉上還掛著汗,知道她上山去拾柴火累得不輕,怕是也餓了,就要招呼福寶吃。
福寶知道現在分家了,已經不是一家人了,她不能吃別人的飯,她就搖了搖頭:「寶妮姐姐,我不餓,你們先吃吧,我也做飯,等我娘回來,我們再吃。」
誰知道正說著,就聽到外面劉招娣在那裡罵寶妮:「說啥呢,你一共才熬了多少粥,還敢給我落大方送給別人吃,你是不想吃了還是怎麼著?我怎麼生了這麼一個賠錢貨,胳膊肘子往外拐?」
劉招娣這麼一罵,寶妮差點哭了。
小姑娘家,今年十一歲不是小孩子了,開始要臉了,面皮薄。
福寶見了,忙安慰寶妮:「姐你別當回事,你趕緊端著盆回屋去吧,要不然三伯孃又罵你了。」
寶妮抹了一把眼淚,低頭繼續盛粥。
劉招娣還在外面喊:「仔細點,別給我落下一粒米,用勺子使勁給我刮!」
她今天這麼囂張是有原因的,顧大勇陪著苗秀菊過去孃家了,顧家兄弟都上工了,牛三妮也不知道幹嘛去了,反正家裡沒什麼大人,西屋一個顧衛東瘸了,她可以當死人,所以她囂張開了,覺得自己可以猴子稱霸王了。
福寶和顧勝天等到寶妮離開後,這才準備做飯。
顧勝天看著這一切,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
他比福寶大一些,心裡自然更明白怎麼回事,當下哼哼了一聲,不屑地說:「當你們的粥是什麼好東西?看今天我不把你饞死!」
說著,他從竹筐裡掏出來了一隻顏色斑斕的野雞。
沒辦法,就是這麼好運氣,一進山,就摸到一隻瞎眼的野雞往他們懷裡撞,想躲都躲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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