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寶不見了,全生產大隊的人都出去尋找福寶了。
生銀站在窗前,望著外面暗黑的夜色,以及遠處大滾子山那黝黑深沉的剪影,心裡略過一絲絲快意。
她低下頭,望向自己的白玉石頭。
這塊石頭果然是管用的,當她祈求過白玉石頭讓顧家倒霉的時候,顧家真得倒霉了。
你們不是都覺得福寶乖巧懂事嗎,但是她走丟了,為了找她,顧家的人不知道操多少心。
生銀滿意地舒了一口氣,覺得她的人生總算走上了正軌。
有了這塊白玉石頭,從此後她可以想怎麼樣就怎麼樣了。
她低頭凝視著這塊石頭,卻見這塊石頭上的顏色好像更加淡了。
最開始是濃郁的白色,但是現在已經猶如晨間的霧,朦朧中趨近透明瞭。
她納悶地擺弄著這石頭,為什麼越來越淡?
她努力地回想了一番上輩子關於這塊玉的事情,可是福寶除了一直貼身戴著這塊玉,好像也沒什麼特別的?
想了想去,沒什麼結果,她只好不去想了,又捧著這塊玉祈禱:「讓顧家人,最好是那個顧衛東從山上滑下來摔到腿吧。」
蕭定坤大步流星地上了大滾子山,連個手電筒都沒有帶,直接上了大滾子山。他腳程本就極快,更何況如今還揪心著福寶,那自然是腳下如飛,面前的荊棘枝杈雜草都不帶撥開的,直接劈手分開就往前走。
上次他是帶著福寶,開始刻意放慢了速度,後來還要揹著福寶慢慢走,自然花費的時間多,但是這次他沒福寶在身邊,沒過多久就翻過了一座山頭,直朝著另一座山頭的尼姑庵而去。
當走到半山腰的時候,眼看著天也陰上來,滾雷在暗夜中悶響,閃電劃過長空,狂風大作,緊接著豆大的雨點又噼裡啪啦落下
蕭定坤心中一沉。
山下的風颳得厲害,到了山頂上,這風能直接把人給掀飛。
尼姑庵那幾座房子本來就殘破不堪,根本不可能經得住這種暴風,更何況那房子漏雨。
在這種風雨交加之下,福寶能躲哪裡去?
她那麼小,萬一被風颳走,或者被房子上落下來的磚頭砸中了怎麼辦?
蕭定坤更加不敢耽誤,在傾瀉而下的大雨中,奮力往山上跑去。
山很陡峭,風很強勁,雨水沖刷著他的眼睛和鼻子,幾乎讓他不能呼吸。
他抹一把臉上的水,冷著一張臉,低著頭悶頭往山上衝。
等他終於衝到了山頂的時候,看到不遠處那搖搖欲墜的尼姑庵,心幾乎漏跳了一拍,顧不得別的,踩著雨衝進去那庵子。
「福寶——」他在狂風暴雨中大聲喊道:「福寶,快出來,這尼姑庵要倒了!」
然而沒人回應。
蕭定坤闖進庵子後面的院子,杏樹還在,卻沒有福寶。
周圍的牆都已經倒塌了,孤零零的杏樹在大雨傾盆之中被暴風撕扯搖撼,彷彿下一刻就會拔地而起。
蕭定坤不敢耽擱,一個個推開門看,可就在這個時候,轟隆一聲巨響傳來,先是前院的房子倒塌,緊接著後面一排房子也跟著倒下。
不過是片刻之間,這昔日曾經煙火鼎盛的尼姑庵成為了一片廢墟。
大雨澆在蕭定坤頭上臉上,他眼中泛著紅血絲,不敢相信地瞪著這一片廢墟。
「福寶,福寶!你給我出來!」蕭定坤大吼:「你給我回來!!」
他跑過去那片廢墟中,跪在那裡,開始去扒開那些磚瓦泥坯:「福寶,福寶,你在哪?給我出來!」
他粗聲粗氣地吼著,聲音嘶啞,一雙手徒勞地扒開瓦礫,將那碎磚塊泥坯中的大梁給硬生生地抬起來,試圖去尋找最後一絲希望。
當一道閃電劃過長空,白亮的光照在他臉上,清晰地映照出他那雙眼神眼眸中的絕望和瘋狂。
從看到福寶的第一眼,他就知道,他必須好好守護這個小姑娘。
小小的山村裡,寧靜的生活,本來沒有什麼意外,一切都好好的。
是不是該怪他,為什麼要帶她來上山?為什麼要讓她動了這杏樹的念頭?
這次的暴雨下了並沒多久,也不過是一頓飯的功夫。
雨停了的時候,蕭定坤蹲在廢墟旁邊,整個人已經成了泥人。
他露出一雙泛著紅血絲的眼睛,跪在瓦礫旁,絕望地看著這一切。
是他來晚了嗎?
福寶……就在這片廢墟下面嗎?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驚喜的聲音響起:「定坤哥哥?」
聲音稚嫩清脆,在這大雨瓢潑後的夜晚顯得格外清涼。
蕭定坤呆在那裡。
過了半響,他才緩慢而僵硬地回過頭。
空氣中瀰漫著溼意,扎著兩隻羊角辮的小姑娘上身穿著一件白粗布小褂,下面是藍色到膝蓋的小短褲,睜著一雙雨後晴空一般的清澈大眼睛,驚喜地望著自己。
這一切都是那麼美好,美好到彷彿一場夢。
福寶歪著腦袋,納悶地看著蕭定坤:「定坤哥哥,你怎麼髒成這個樣子啊,天下雨了,你怎麼也不知道找個避雨的地方啊?」
說著,她跑過去,拿出自己的小手帕,輕輕地幫蕭定坤擦了擦臉:「給你擦擦臉吧。」
蕭定坤怔怔地看著福寶,一時都有些反應不過來。
福寶感覺到了他渾身透著一種凌亂的不安,心裡更迦納悶了,不過還是用自己的小手輕輕拍了下蕭定坤的肩膀:「定坤哥哥,你別害怕啊,天已經不下雨了,也不颳風了,你是不是害怕打雷閃電啊?這沒什麼好怕的……」
她軟軟地安慰他。
蕭定坤狂跳的心終於安定下來,心神歸位。
他蹲在那裡,兩隻有力的大手猶如鐵鉗子一般握住福寶的肩膀,眼睛和福寶平視,厲聲問道:「下雨天,你跑到山上來做什麼?你剛才去哪兒了?」
福寶一驚。
她瞪大眼睛,詫異地望著蕭定坤。
她,她剛才還那麼好心地安慰他,他怎麼對自己這麼兇?
她可從來沒見過他這個樣子,像一頭惡狼,像是要吃人。
福寶膽怯委屈地望著他,小聲說:「我,我來摘杏啊……定坤哥哥,我摘了好多杏,都熟透了,你,你要不要嚐嚐?」
小姑娘是那麼可憐兮兮,說話又是那麼柔軟好聽,還眼巴巴地讓他吃杏。
然而蕭定坤心情好不起來,他眼中依然迴盪著狂暴的戾氣:「你剛才躲哪兒?我叫你了,你為什麼不出來?」
福寶嚇傻了。
她縮縮脖子:「我,我躲山洞裡啊……我沒聽到你叫我……」
她又不傻,外面起風了,下雨了,尼姑庵眼看著要倒,她當然得找個山洞躲起來,這樣才安全嘛。
而且外面雨那麼大,雷那麼響,風也颳得厲害,她怎麼可能聽到?
平時定坤哥哥挺精明的,現在怎麼這麼傻乎乎的?
還……這麼兇?
福寶委屈溼潤的眼神再次瞥了一眼蕭定坤,她不明白他到底怎麼了。
蕭定坤看著小姑娘那眼神,就跟受了委屈的小鹿一樣,可憐又無助,還被自己嚇得縮著小脖子。
他突然覺得自己是一頭大惡狼,她就是那個小可憐。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口氣,讓自己冷靜,再冷靜。
他不想嚇到她,也不想在她眼裡表現得像現在這樣莫名其妙。
她還小,不懂事,她是個笨孩子,又饞又傻的笨孩子。
這麼深吸幾口氣後,蕭定坤終於冷靜下來。
他收斂了心神,心平氣和地問:「你躲在哪裡的山洞裡?」
定坤哥哥終於恢復正常了!
福寶鬆了口氣,她衝蕭定坤甜甜地一笑,伸手牽住他的大手,軟聲說:「定坤哥哥你跟我來!」
說著,她顛顛地往前跑,拽著蕭定坤一起。
蕭定坤只好跟著她過去。
繞過一條羊腸小道,她帶著他來到了一處山洞前,這山洞裡有鍋有灶,還有一些傢什,靠裡面甚至有一個蒲團,並一些柔軟的枯草墊著。
福寶指著那蒲團:「定坤哥哥你坐下。」
蕭定坤一聲不吭,看著那蒲團,聽福寶的話坐下。
福寶走到灶臺旁,拿起了一個老瓷盆,然後顛顛地跑到了蕭定坤面前:「定坤哥哥,你吃杏,這是我摘的,熟透的杏,我都已經洗過了。」
蕭定坤默了片刻,接過來那老瓷盆,拿了一顆杏放在嘴裡,杏確實熟透了,吃在嘴裡軟甜。
福寶又跑到了灶臺前,探頭研究了一番:「這裡還有打火石和草,定坤哥哥你剛淋雨了,冷嗎?我把火點上,這樣你可以烤烤火了。」
說著,她的小手就捏過來一個打火石,在那裡擦來擦去要點火,還知道用一把幹軟的枯草來引火。
蕭定坤沒說話。
他突然覺得,也許福寶不傻,也不笨。
傻的那個人是自己,笨的也是自己。
大老遠跑到山上來,需要被照料的那個人,還是自己。
福寶像一隻勤勞的小蜜蜂,喂蕭定坤吃杏子,幫蕭定坤點火烤火取暖,最後還幫蕭定坤把衣服烤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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