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上敢嘲笑老夫人的人出生了沒?答案是沒有,所以在她那個飽嗝清晰可見的從她口中傳出來時,大家都默契的忽略了。
只有顧倦書表情奇怪一瞬,似乎要笑出來,季舟舟怕老夫人更記恨自己,急忙狠狠掐了他的大腿一下,顧倦書想笑的表情裡立刻夾雜了痛苦,看起來甚為古怪。
好在顧先生是個見過世面的,很快就鎮定的抓住季舟舟作怪的手,優雅的起身跟張成打招呼。
張成先是跟老夫人寒暄幾句,扭頭目光落在季舟舟身上一秒,再看顧倦書時,帶了些似真似假的惋惜:「我以前最屬意的孫女婿,要說還是倦書,可惜雅娟那丫頭心思太活泛,不知道什麼時候跟阿野那小子好了,當真叫我遺憾。」
嘿,您說這話虛不虛。季舟舟心裡忍不住嘲笑,現在的沈野可不比顧倦書差,早就是各大家族眼中的肥肉了,張雅娟能跟他訂婚,這老頭子不知道夜裡笑醒了幾回了,現在還說這些擺明了膈應人不是?
在場的都是人精,不止季舟舟看出了這點。
都知道沈野最近一直在跟顧家槓,張成選擇這個時候讓孫女訂婚,無非是表明自己的陣營。他巴掌都甩到顧家臉上了,老夫人自然不會跟他再像以前那樣,這次來參加訂婚宴,也只是顧及一下外面而已,因此面對他不陰不陽的話,也只是優雅一笑。
「張爺爺說笑了,就算沒有沈野,我和張雅娟也是沒有緣分,畢竟在那之前,我早就有了舟舟,」顧倦書緩緩開口,說完頓了一下,微微歪頭看向老夫人,「您之前倒是說過張家有意結親,我記得當時自己好像明確拒絕了?」
老夫人輕輕一笑:「是拒絕了,不然雅娟怎麼會出國,只是她這麼快就訂婚了,也是我沒想到的。」
張家選擇了沈野,就等於跟顧家站在了對立面,老夫人可不是什麼心慈的人,自然不會給他留半分面子。
張成剛才的意思,好像顧倦書是他們挑剩下的一樣。可惜顧倦書沒那麼好說話,三言兩語就把當初的真相說了出來,老夫人更是嘴毒,先是說得彷彿張雅娟的離開,是因為被顧倦書甩了,再是轉變極快的訂婚,好像多濫情。
祖孫兩人雖然隔閡已深,似乎此生都不再有緩和的時候,可面對共同的敵人時,不論是下手還是下嘴,都沒有半點含糊。
季舟舟看到張成臉色變了幾變,默默在心裡拿了熒光棒,給顧家祖孫揮舞起來。
「哈哈哈老夫人真是幽默,要不是知道事情真相,我還以為您說的是真的了。」張成咬牙大笑,可偏偏不能說出真相是什麼。
他們張家,當初本來就是靠依附顧卷才擠進大家族之列,若是給人知道因為顧倦書一句話,張家最寶貝的孫女就被送出國將近一年,豈不是白白給人笑話?
張成沒有討到好,卻也只能憋著氣,老夫人看他時眼底閃著一絲冷光,卻掩飾得很好,依然平靜優雅的與他談天:「剛才舉行儀式時,我跟幾個老友來得遲了,沒能看到那位沈野先生,不知道是否有幸見見他?」
「老夫人這是說得哪的話,他一個小輩,當然應該來拜見您,再說您雖然跟他不熟,可是季小姐卻是阿野的老相識了,怎麼您沒聽她提起過嗎?」張成故作不解的看向季舟舟。
季舟舟心裡暗罵一聲,這老東西為了扳回一城,真是連老臉都不要了,在自己孫女的訂婚宴上提孫女婿以前的感情,無非就是想說他孫女婿不要的女人,如今被顧倦書當個寶了。
顧倦書也想通了這一點,臉色瞬間冷了下來,似乎隨時就要發作。
從剛才就一直是吃瓜態度的季舟舟,見狀冷笑一聲,輕輕挽住了顧倦書的胳膊:「我和沈野確實是老相識了,只是不知道今天訂婚的是他,剛才看到的時候還驚訝了一下。」
說完她不給張成搭話的機會,另一隻手捂唇輕笑一聲,踮腳貼著顧倦書的耳朵,用張成能清楚聽到的‘小小聲’說悄悄話:「你看多有趣,你看不上的女人,竟然找了我不要的男人,這不是一家人撿人破鞋穿嗎?」
「你!」張成何時被小輩這麼挑釁過,臉色瞬間黑了下來,沒控制的音量引來旁邊許多人注意。
季舟舟彷彿受到驚嚇一般,藏在顧倦書身後無辜的探頭:「我怎麼了?」
張成剛要說話,老夫人輕笑一聲:「你這性子也該改改了,都這麼大歲數的人了,怎麼能動不動就生氣,這丫頭缺點就是沒什麼心眼,說話總撿些不好聽的真話,你要是不高興了就跟我說一聲,我教訓就是了。」
還是那句話,哪怕她心裡並不認可季舟舟如今的身份,可只要季舟舟是顧倦書選擇的女人一天,她就不準旁人冒犯。
季舟舟沒想到老夫人會護著她,腦子轉了一圈才明白其中緣由,不由得勾起唇角。這老太太的嘴真是夠毒的,三言兩語就把她的話定義成真的了,張成這小老頭幹什麼不好,非來跟顧家兩個嘴炮之王pk,不是吃飽了撐得了嗎?
「老夫人說笑了,我還有事,就不奉陪了。」張成說完甩袖離去,老夫人立刻坐下了。
老夫人一坐,桌上其他人也跟著坐下,季舟舟摸了摸肚子,覺得自己腦細胞耗費太多,這會兒急需要補一補。
「你吃太多了,喝點甜湯吧。」顧倦書出言阻止了她蠢蠢欲動的筷子,自從知道某些人會像小孩子一樣不知飢飽,遇見好吃的就能把自己撐到睡不著後,他就刻意關照了她的食量。
季舟舟舔了一下嘴唇,不太情願現在就結束用餐,可桌上的甜湯又實在誘人,她只好同意了。老夫人見她吃了那麼多還在吃,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這麼沒出息的女人,也不知道怎麼就討了倦書的歡心了。
季舟舟剛喝一口,抬頭就看到了老夫人若有所思的眼神,再看她的目光所在……季舟舟默默看了眼自己的甜湯,起身把她的碗拿過來,安靜的給盛了一碗。
老夫人:「……」
已經很久晚上沒吃那麼多的老夫人,想把碗給她摔了,可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她不可能讓人家看戲,只能咬牙將一碗綿口香甜的甜湯給喝了個乾淨。
酒席到了快末尾的時候,沈野和張雅娟才端著酒杯出現在人前,第一個去的便是顧家人所在的位置。
季舟舟瞄了眼沈野,發現自己沒有之前那種心悸空白的感覺了,這才輕輕鬆了口氣。顧倦書默默抓住了她的手,季舟舟一頓,知道自己的不安傳遞給他了,不由得反握住他。
「對自己有點信心啊顧先生。」季舟舟調笑。
顧倦書斜她一眼:「當然有信心。」
季舟舟挑眉。
「張成是黑吃黑出身的,身上背了不少人命,如果有人敢覬覦他的寶貝孫女婿,就等著暴屍荒野吧。」顧倦書不緊不慢的科普。
季舟舟嘴角抽了抽:「……我是讓你對自己有點信心,不是張成ok?再說你現在是在威脅我嗎?」
顧倦書掃她一眼,沒忍住唇角揚起一點微笑。
他們相處的場景太過和諧,刺激了張雅娟內心的不甘,也刺痛了沈野的眼睛。他大步往前走了幾步,在老夫人身後站定,攪亂了顧倦書和季舟舟的甜蜜氛圍:「顧先生,舟舟。」
顧倦書抬眼看了他一眼:「恭喜兩位,祝二位百年好合。」
季舟舟難得聽他說一句人話,可惜這話說給沈野聽,就等於殺人誅心。
「季小姐想什麼呢這麼出神?」張雅娟看到季舟舟身上的裙子,心裡惱火至極,再看她一副不將人看著眼裡的樣子,更是煩躁不堪。
「殺人誅心,」季舟舟說完頓了一下,這才恍惚自己把真話給說出來了,可她絲毫不見慌亂,依然鎮定的找補,「我在等蝦仁豬心,什麼時候上這道菜?」
張雅娟:「……」這女人腦子有病嗎?這個時候說什麼蝦仁豬心……還有,這種奇怪的菜她怎麼沒聽說過?
沈野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我記得你以前不喜歡吃蝦仁。」
「是嗎?我現在一點都不挑食。」季舟舟無所謂的聳聳肩。
顧倦書不太喜歡他們聊以前,捏了季舟舟的手指一下淡定開口:「既然過來了,怎麼不跟老夫人打個招呼?」
沈野臉色猛地一變,這才看到背對他的老女人,竟然是顧家的老夫人。尤其是老夫人轉過身後,他的表情瞬間冷透,一雙眼睛彷彿志怪小說中的冬夜寒潭,下面隨時會衝出噬人妖魔。
他毫不掩飾的敵意,讓在場所有人都一愣,顧倦書下意識的皺起眉頭,季舟舟倒是若有所思起來。
「老夫人,好久不見。」張雅娟忙拉了拉沈野的袖子,面上掛著有些膽怯的笑。哪怕不跟顧家結親了,她對這位老夫人的恐懼也是印在了心上。
老夫人彷彿沒發覺沈野的敵意,溫和的朝兩位新人笑笑,對張雅娟說了幾句體己的話:「我還當你是小姑娘呢,轉眼你就嫁人了,時間過得可真是太快了,不知不覺我都老了許多。」
「您一點都沒老,您年輕著呢。」張雅娟急忙附和,然後眼巴巴的看向沈野。
沈野早在張雅娟提醒第一次的時候,就已經恢復了正常,將那些敵意、恨意都盡數收拾乾淨,彷彿還是那個優雅溫柔的男人:「老夫人,初次見面,我叫沈野。」
「你爺爺剛才已經介紹過了,年輕人果然很精神,張家真是有福了。」老夫人淡淡開口。
沈野輕笑:「老夫人客氣了,您看起來精神不錯,一看就是會長命百歲的人,我敬您一杯,願您身體健康、長壽有福。」
「承你吉言。」老夫人舉起酒杯,等沈野喝完杯中酒才輕抿一口。
沈野敬完這一桌酒,就藉口自己身體不舒服,讓人帶著去酒店房間休息了。老夫人緩緩坐下,半晌掃了顧倦書一眼:「查查這個沈野,和顧家是不是有什麼恩怨。」
「早就查過了,山裡走出來的人,祖上三代和顧家都沒有干係。」顧倦書慵懶的把玩自己的小酒杯。
老夫人眉頭微蹙,她活了這麼多年,好意歹意還是分得清的,剛才沈野面對她時,顯然情緒不對,怎麼可能之前毫無干係。
季舟舟在旁邊盯著祖孫倆看了會兒,心裡的某個猜測越來越明顯,可偏偏不能和任何人說。再等一下吧,說不定沈野會主動找她,到時候一問便知。
果然,宴會之後還有酒會,年紀大的人先離開,只留下年輕人在酒會上。顧倦書作為早就繼承家業的人,雖然年紀輕輕,可也跟年輕人的圈子無關了,本來想趁早回去,可季舟舟提出想再玩一會兒,葉傾和褚湛又找了過來,無奈只能留下。
季舟舟和顧倦書及葉傾坐在角落裡,看著不遠處的褚湛被漂亮女孩們團團圍住,不由得感慨:「當大明星就是好,到哪都引人矚目。」
「你羨慕的話,下部戲來給我當女主唄。」葉傾朝她挑眉。
季舟舟敬謝不敏:「還是算了吧,我可不想一邊改劇本,一邊背臺詞。」葉傾下部戲已經定下跟她合作,她也早將劇本趕出來個大半,拍攝也就是最近的事了。
「你自己寫的詞,還記不住?」葉傾失笑。
季舟舟聳肩:「不好意思,我連上部戲的男女主叫什麼都忘了。」跟趙謙合作的事,因為那段時間的混亂,加上趙謙開拍後幾乎不改劇本的習慣,她還真沒什麼印象,只知道那部劇似乎口碑不錯,收視雖然沒破她自己之前的記錄,可也算成功。
季舟舟表情微動,八卦的看向葉傾:「我還沒問過,今年有什麼頒獎典禮嗎?」
「幹嘛?」
季舟舟嘿嘿一笑:「我覺得我可能得個獎什麼的。」
「放心吧,咱們那部已經送審了,就算沒別的,拿個最佳新人編劇也是沒問題的,趙謙那部好像也送去了,不知道會有個什麼結果。」葉傾對她相當有信心。
季舟舟不滿的撇了撇嘴,最佳新人獎她早幾百年就拿過了,誰稀罕啊。在旁邊一直沒說話的顧倦書,總算緩緩開口了:「你想要什麼獎?」
他看出季舟舟不喜歡新人獎了。
季舟舟聞言失笑:「怎麼,你還要給我買啊?」他們這個行業,作品再好,也需要獎項鍍金,拿的獎越多,話語權越重,觀眾也越買賬,當然了,要是買的獎就算了,觀眾又不是傻子。
顧倦書揉揉她的頭髮:「我們自己辦一個頒獎禮,想要什麼獎都可以。」
葉傾:「……」
季舟舟:「……」
「哎喲酸死我了!閒著沒事才在這兒吃你們的狗糧,我去找漂亮小妹妹聊天了,告辭。」葉傾揉了揉發酸的臉,端著他的酒杯就走了。
季舟舟好笑的舉起自己的高腳杯,顧倦書揚唇和她碰了個杯:「不要喝太多,會不舒服。」
「可是我喝多了,會變得很狂野哦。」季舟舟暗示的眨了眨眼。
顧倦書沉默一瞬:「需要我給你搬個酒缸嗎?」
季舟舟沒忍住笑倒在他身上,突然察覺似乎有人在看她。她下意識的抬起頭,就看到沈野在角落裡死死盯著這邊,見她看自己後先是眼睛一亮,很快又別開了臉。
季舟舟臉上的笑容淺淡了些,半晌捏了捏顧倦書的手指:「我想去洗手間。」
「我陪你。」顧倦書說完就要起身。
季舟舟忙按著他的手阻止:「你一大老爺們,跑女廁所門口等著算怎麼回事,就留在這裡,等一下我回來找你。」
「好,你快點。」顧倦書很好說話,燈光的照射下,他的眼睛裡似乎有光在流動,而光的來源,就是他面前的某個小姑娘。
季舟舟心頭一動,在他唇角印下一個吻:「我很快回來,別的小姐姐如果有請你喝酒的,就讓保鏢請她們離開,聽到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