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要是能回去就好了,回到正常的生活裡去,還能和小夥伴做鄰居,每天去她家裡蹭飯,然後再搜刮一些零食回到自己的屋子裡,看看小說看看影片,時間差不多了就開始碼字。

要是能回到這種生活就好了。季舟舟後半夜的時候低燒還沒褪,整個人都渾渾噩噩的,就連顧倦書來了都不知道。

顧倦書看著病床上皺著眉頭的她,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那個時候的她身體狀態極差,眼睛裡卻有光,哪像現在這樣,躺在床上一點生機都沒有。

她嘴裡念念叨叨的似乎在說些什麼,顧倦書聽不見,便伸出右手想摸摸她,可指尖剛碰到她的臉,她就開始哆嗦,他的手瞬間僵在空中,半晌無力的垂了下來。

顧倦書靜靜的看了她很久,最後轉身去了洗手間,打溼一張手巾回來,幫她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季舟舟感覺到額頭上涼涼的,總算是舒服了些,眉頭也沒有之前皺得那麼緊。

顧倦書就安靜的坐在她旁邊,她出汗了,就幫她擦一下,翻身蹭掉被子,就幫她蓋好。一直到天快亮,季舟舟的體溫總算恢復了正常,顧倦書才鬆了口氣,轉身回了自己病房。

早上八點多,季舟舟總算醒了過來,躺在床上失神很久,才想起自己又進醫院了。剛退燒,她渾身犯懶,坐起來發了很久的呆,才想起顧倦書,瞬間渾身發冷。

昨天顧倦書毫不猶豫打斷自己胳膊的那一幕,彷彿刻在了她的腦子裡,季舟舟活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有接觸過這樣偏執到病態的人,竟然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對他。

她現在該逃嗎?外面是不是有監守?跑不掉了怎麼辦,再次被抓?可跑掉了呢?顧倦書會自殘嗎,會以死相逼嗎?

季舟舟有很多問題,每個問題都壓得她喘不過氣,正當她糾結時,門突然響了一聲,下一秒一個人影從外面走了進來。季舟舟一凜,看到是葉傾後鬆了口氣。

葉傾看她這副驚弓之鳥的樣子,勸和的話再說不出口了,加上被顧倦書叮囑過,話到嘴邊變了樣:「別擔心,倦書不會過來的。」

意識到自己表現得太明顯,季舟舟有些訕訕,半晌解釋:「我現在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我懂的我懂的,你安心休養,這兩天我和褚湛會看著他,不會讓他來找你。」

季舟舟抿唇,許久之後小聲的說了聲:「謝謝。」

葉傾摸了摸鼻子,苦笑:「這種事,有什麼可謝的,你都嚇壞了吧。」

季舟舟沒有說話。她每次想起顧倦書毫不猶豫的動作,確實是怕的,可好像又沒有怕到太離奇的地步。這件事發生得太快,總是沒有太多的真實感。

葉傾陪著她說了會兒話,看著她把飯吃完,等她開始犯困了,才點了點頭離開。季舟舟本來是困的,可葉傾走了之後,她反倒是精神了,試著抬了抬自己的腿,確定力氣沒恢復好,現在跑也是被抓回來的命,只好暫時放棄。

她在醫院住了三天,第一天的時候還在打針吃藥,之後兩天就是純粹的休養了。這段時間只有葉傾常來看她,偶爾褚湛也會來,周長軍要幫顧倦書處理公司事宜,只來了兩次就匆匆走了。

這些人都來看她了,反而顧倦書一次都沒有來過。季舟舟沒見到他,腦子裡反而經常出現他那條扭曲的胳膊,心裡並沒有好受多少。

第三天下午,葉傾來陪她說話,她終於忍不住問了:「顧先生現在怎麼樣了?」

葉傾一聽到她問顧倦書,眼睛瞬間一亮,趕緊回答:「很乖,按時吃藥按時睡覺,醫生怎麼說他就怎麼做,這幾天已經恢復元氣了,只是胳膊可能得養幾個月。」

季舟舟聽到他沒事的訊息,微微鬆了口氣,沒有再問下去。

葉傾卻忍不住說:「他真的知道錯了,明白自己這麼做只會讓你傷心,愧疚得整夜都睡不著覺,我覺得他下次肯定不敢了,你能不能原諒他啊?」

季舟舟勉強笑笑:「他傷的是自己,要原諒也輪不到我,只有他自己放過自己才行。」

葉傾張了張嘴,還想為顧倦書辯解兩句,季舟舟卻看向他:「我累了,你回去陪他吧。」

「……好,那你早點休息。」葉傾欲言又止的看著她,見她沒有挽留自己的意思,只好轉頭離開了。

他一走,季舟舟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了,坐在床上發了很久的呆,這才躺下閉目養神,沒想到還真的睡了過去。

太早睡的結果就是,第二天醒得太早,她朦朦朧朧中意識迴歸時,輕哼了一聲翻身,接著就聽到一陣慌亂的聲音。她頓了頓,皺眉睜開眼睛,卻什麼都沒看見,想到可能是打掃的阿姨,就沒怎麼在意。

經過幾天的休養,她的身體已經恢復,精神也極其充沛,現在是早上五點多,正是人睡得正熟的時候,如果她現在走出這道門,是不是很容易就離開了?

季舟舟的心開始砰砰跳了起來,穿上鞋就偷偷往門口湊,跑到門邊時趴在門上聽了聽,確定沒有聲音後,按下門把手猛地把門開啟。

於是門裡門外的兩雙眼睛,觸不及防的對視了。季舟舟和顧倦書同時一愣,顯然沒想到對方會出現在這裡。

「你、你不是不出門嗎?」顧倦書有些慌亂的往後退了一步,隨後想到了什麼,「啊,你要走了嗎?」

季舟舟以為自己看到他會怕的,但一來兩個人見面太過突然,她還沒做好心理準備,二來……他怎麼比自己還驚恐?被他這麼一搞,季舟舟也忘了害怕了,之前幾天每當想起他的陰冷感,也徹底消失不見。

「你在這守著,我能跑得了?」季舟舟冷著臉看他。

顧倦書本來想直接跑的,但退到一個安全距離後突然改變了主意,慢吞吞的看了季舟舟一眼,閃躲的低下頭:「對不起,我、我做的事,嚇到你了吧?」

季舟舟倚門而站,想看他到底要說什麼。顧倦書苦笑一聲,並沒有去看她的臉:「你說得對,我本質上和奶奶沒什麼不同,就是個控制慾過強的瘋子,只是我以前對自己的認知有誤,還以為我和她是兩路人。」

顧倦書說完頓了一下,表情有些放空:「我和她沒什麼區別,她用親情逼父親妥協,我用自殘逼你妥協,哪怕方式不同,目的卻是一樣的。母親直到死都將我帶在身邊,為的就是讓我不要被顧家人影響,結果到最後,我還是成為了徹底的顧家人,自私刻在了骨子裡,控制慾流淌在血液裡。」

季舟舟抿了抿唇,半晌淡淡開口:「你現在跟我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可是我不想變成她那樣,」顧倦書終於看向她,眼神里一片清明,「她以前最在意的就是我父親,但我父親卻被她逼死了,我不想和她一樣的下場。」

季舟舟本不相信他,但看到他的眼神後微微動容,莫名覺得他此刻說的都是真心話。

兩個人之間突然沉默下來。早上五點本來就人不多,他們住的地方又是醫院人最少的高階病房,兩個人面對面站了這麼久,竟然一個人都沒有。

顧倦書沉默太久之後,終於鼓起勇氣:「我願意放你走,你去過自己喜歡的生活吧。」

季舟舟一愣,下意識的不信任他。

「你走吧,用自己喜歡的方式生活,不用面對討厭的金主,也沒有威脅你的前任,以後不會再有人干涉你、阻礙你,你可以用回自己的名字,堂堂正正的做事業,以後……以後也可能遇到喜歡的人,」顧倦書說完這句話,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或者你已經遇到了,所以才急不可耐的離開。」

他說不下去了,這段詞是他在網上搜的,只想扭轉一點自己在季舟舟那裡的印象,事實上他一點都不想放她走,一點都不想讓她去過自由的生活,更不想讓她對別的男人笑。

可是季舟舟不愛他,他也捨不得糾纏。這就註定了他們會分開,而在分開之前,他不想讓季舟舟只記得他自殘的樣子,而是偶爾想起來時,能覺得他這個人還不錯。

如果她願意偶爾想他的話。

可是他高估了自己,這些話哪怕只是說出來,對他來說都是困難的,每說出一個字,內心就彷彿放了把火,生生將血肉燒得烏黑潰膿。

季舟舟看著顧倦書糾結的表情,皺眉問:「顧倦書,你這是哪一招?」斷條胳膊長本事了,都會以退為進了。

顧倦書卻沒回答她,季舟舟深吸一口氣,表情冷了下來:「別以為你這麼說,我就會心軟了,我現在不喜歡你,以後也不會喜歡你,即便你用手段把我留下來,也不會有任何收穫。」

顧倦書從自己的世界裡出來,抬頭就看到她的嘴唇在動,頓了一下後抿唇:「但是我有個條件。」

季舟舟斜了他一眼,一臉早就知道的表情。

顧倦書沉默片刻,才慢吞吞的開口:「我的耳朵聽不到聲音了,突發性耳聾,可能要幾天才恢復,你能最後陪我一段時間嗎?」

「你開什麼玩笑呢,現在不是正常的嗎?」季舟舟皺眉。

顧倦書表情動都不動一下,季舟舟先是冷淡,漸漸站直了身體,表情出現一絲凝重:「怎麼回事?」她剛才沒什麼關注他,現在才想起來,他從頭到尾其實都是在自說自話。

顧倦書看到她的表情,想問是不是還關心他,但話到嘴邊卻慫了,半晌解釋:「醒了之後就聽不到了,醫生說是突發性的,一般隔個幾天就會好,不用擔心。」

儘管季舟舟心裡否認關心他,但還是鬆了口氣,猶豫半晌後還是點了點頭。如果他這次再食言,那她以後就再也不相信他了。

顧倦書看到她點頭,終於輕鬆的笑了:「那我們以後一起吃飯?」

季舟舟抬眼掃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顧倦書又試探:「我能偶爾來看你?」

「……」

「治療的時候你能陪著我嗎?我一個人挺無聊的,我能住你隔壁嗎,不是一個房間,而是……」

季舟舟忍無可忍:「顧倦書!」

「好我不說了。」顧倦書雖然不會唇語,但這三個字的口型還是看得出來的,見季舟舟不耐煩了,立刻識相的轉身離開。

季舟舟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半晌,輕輕的不帶任何情緒的嗤了一聲。

接下來幾天,顧倦書開始頻繁出現在季舟舟身邊,也不做什麼,只是盯著她發呆,季舟舟厭煩時他就把頭扭一邊去,等她不看自己了,就繼續盯著她看。

兩個人做得最多的事,就是一起去醫生那裡,雖然季舟舟說了不想陪他,但還是每次都跟他去了。

又一次檢查結束,季舟舟問醫生:「還有多久才能好?」

「快了快了,正在恢復中。」主治醫生含笑回答。

季舟舟皺眉:「可是我看他好像一點都沒有恢復。」她今天早晨吃飯時試了一下,這個人的耳朵,根本沒有一點好轉的跡象。

「我就算敢糊弄你這個小姑娘,也不敢糊弄顧先生不是,真的快好了,再耐心等幾天就好。」醫生說完,就敷衍的讓他們走了。

季舟舟跟在顧倦書身後往外走,表情說不出的鬱悶,恰好身後有小孩鬼吼鬼叫的朝這邊衝來,季舟舟往旁邊躲的時候看到顧倦書毫無知覺的往前走,黑著臉把他拉到一邊去。

小孩們跑過去,顧倦書才後知後覺:「啊,你剛才救了我。」

「……你就不著急嗎?」季舟舟問完才想起來他聽不見,鬱悶的用他的手機打出這幾個字。

顧倦書頓了一下,慢吞吞的回答:「不急。」

「……」

一連又在醫院住了五天,季舟舟心裡的不耐到達了極致,一為顧倦書遲遲不好的聽力,二為她看不見摸不著的自由。

在第六天的早上,她推開門出去,看到了穿得整整齊齊的顧倦書,以及他腳下的一地行李。季舟舟愣了一下。

「這些是你在家裡的衣服和生活用品,你走了以後就沒用了,不如給你帶走。」顧倦書不緊不慢的說。

季舟舟嘴唇發乾,半晌問:「你耳朵好了?」

顧倦書盯著她的唇看,遲了一刻才點頭:「帶走吧,留下也是浪費。」

「……好。」這些衣服加起來也上百萬,季舟舟知道自己不會賣掉,但也不會在那個小鎮裡穿,就算拿走也是無用,但顧倦書最後一次提要求了,她也不想拒絕。

傭人幫忙將行李裝車的時候,顧倦書和季舟舟一起站在車邊等著,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在行李裝完後,顧倦書輕聲說:「我還有很多事要忙,就不去送你了,機票和身份證都在你包裡,到了之後記得報個平安。」

他說完停頓一瞬,又補充:「只是報個平安,讓我知道你到了就好,我不會騷擾你的。」

「……好。」

季舟舟深吸一口氣,開啟後車門坐進車裡,抬頭一看顧倦書還在那裡站著,猶如沙漠中不倒的胡楊,堅韌且孤獨。

車緩緩行駛的時候,季舟舟扶住車窗,突然對顧倦書說:「對不起……對不起!」她在說著三個字時帶了哭腔,雖然這個人這段時間做了些她難以接受的事,可也是她穿書後,唯一對她無條件好的人。

對不起,沒辦法愛上你。

顧倦書笑笑,對她說了句‘謝謝’,雖然他現在還是聽不見,可是舟舟是個柔軟的姑娘,哪怕心裡還怨他,在分別的時候也不會說什麼過分的話,所以這個時候說謝謝,總歸是對的。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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