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陸青棠張了張嘴,卻發覺此時說什麼也是無用。

謝緋眼裡又汪了水,卻始終沒有落下。她小聲道:「我來北京是想問你,為什麼不給我回信了。我給你寫了很多信,你一封也沒有回。」

她努力笑了下,沒有成功,卻把眼淚帶了下來:「現在沒必要了。」

陸青棠扯了扯領口,屋裡的熱氣叫他煩躁。他道:「對不起。」

謝緋忍著抽噎,道:「是因為剛才那個姑娘嗎?」

陸青棠看著她的眼淚,漫不經心道:「什麼?」

謝緋道:「她不是你物件嗎?」

陸青棠忍不住扯了下唇角:「不是。你怎麼會這樣以為?」

謝緋看著他毫不掩飾的輕蔑,又想起剛才那姑娘與他的親密姿態。陡然間像被狠狠抽了一鞭子。

她忽然就明白了自己在陸青棠眼中的形象。

她一言不發,把那些信抓在手裡,又去提自己的行李,低著頭就往外衝。

陸青棠攔在謝緋面前,謝緋繞開他往左,他就往左擋,謝緋往又,他就往右擋。

陸青棠脫了外套,只穿著一件白襯衫,越發顯得寬肩窄腰,像堵牆一樣擋著謝緋的去路。

謝緋幾乎要哭出聲來:「我要回家!」

她的眼淚讓陸青棠軟下語氣:「太晚了,明天我送你去火車站。」

「我現在就要走!」謝緋忽然抬起眼,滿是淚水的小臉上透著倔強。

陸青棠額頭的青筋一跳一跳,疲倦與頭疼反覆拉鋸,叫他平素的好脾氣盡數崩塌:「你說來就來說走就走,謝緋,你是不是太會給我惹麻煩了?」

那晚,謝緋到底留了下來。陸青棠在門衛那兒胡亂對付了一宿,第二天醒來時頭疼得厲害。

天光大亮,桌上放著門衛給他買的早點。陸青棠陡然跳起就往外衝,屋子裡空無一人,床上被褥疊放得整整齊齊。除了那一疊消失的信,再無謝緋來過的痕跡。

陸青棠渾身痠痛,頭疼欲裂,爆了句粗口,披上外套又衝了出去。

所幸沒跑多遠,就看見了謝緋。她提著那個小包,被一群穿將校呢的紈絝圍著。

謝緋強忍著沒哭,小聲地與他們講道理,卻不知道自己這幅嬌嬌怯怯的樣子最招人。

這群頑主見多了潑辣的北京大妞,哪裡見過這種江南水鄉的小美人。

陸青棠走過去:「不好意思,哥們兒,這是我妹妹。」

四九城的頑主們沒有不認識陸青棠的,見狀嬉笑:「妹妹?陸少你什麼時候多了個這麼漂亮的妹妹?也不介紹給哥們認識認識?」

陸青棠眯著眼,憊懶地笑:「都散了吧,我妹妹怕生。」

紈絝們給面子,蹬上腳踏車便走了,領頭的一個忽然伸手摸了下謝緋的辮子。

理智就是在那一瞬崩塌的。

陸青棠從昨晚累積的火氣爆發出來,怒吼一聲將人從腳踏車上扯下,拳頭狠狠砸下。

兵荒馬亂。

混亂結束後,謝緋早就離開了。

那次鬧的動靜有些大。捱打的是許家的獨苗,滿門忠烈,陸青棠的父親也要敬三分,因為一個姑娘被陸青棠打斷了三根肋骨。

在場的紈絝們都指證了陸青棠,許衛國只是摸了下姑娘的辮子,陸青棠瘋了似的下死手打人。

至於嗎?陸青棠事後想想,真不至於。他也奇怪自己那股火氣從何而起。

陸青棠被父親綁起來狠狠抽了一頓,關了半個月的禁閉。再出門時,去了一趟門衛室,沒有他的信。

再後來……他後悔了。

與父親對抗不是件容易的事,他在半年後才終於得以脫身,拋下一切去臨安城找謝緋。

可為時已晚。謝緋柔弱外表之下的決絕令他吃驚。

謝緋再也不肯理會他,她哥哥謝昭更是視自己如洪水猛獸,不讓他靠近謝緋半步。他試過很多辦法,他利用權勢向謝昭施壓,鬥得元氣大傷,也放下尊嚴央求謝緋,求她再給自己一次機會。

柔弱又羞怯的謝緋,一次都沒有回頭。

直到此刻……

陸青棠露出一抹笑,抬手伸向虛空:「小緋……」

洪水滔天,將一切淹沒。

他被山石緊緊壓住,掙扎不得,只能任由泥水灌入口鼻,肺部裡的最後一絲空氣也被擠壓殆盡……

就在他窒息的前一刻,一隻溫柔的手握住了他的,將他拉出了水面。

「青棠,青棠,你沒事吧?」嬌柔而熟悉的嗓音,在夢裡回憶過千萬遍。

新鮮空氣湧入胸腔,陸青棠劇烈咳嗽起來,重返人間。他甚至不敢睜開眼,唯恐再睜眼時又是夢境。

「啪!」一隻肉乎乎小手抽在他臉上。

陸青棠:「……」

那小手還黏糊糊的,開始扒拉陸青棠的眼睛和嘴。在他掰自己的嘴時,陸青棠終於睜開眼。

一個白嫩漂亮的三歲小崽子正盯著他看,烏溜溜眼睛像水洗過的黑水晶:「沒有洗!他沒有洗!」

陸青棠苦笑起來:「小緋,你怎麼又把小崽子帶來了?這是老二還是老四?」

謝緋背對著病床,把保溫瓶裡的湯倒在碗裡,隨口道:「是老大。還不是你上回給他玩了槍,他惦記著呢。」

陸青棠貪婪地看著她纖細的背影,也只有在這種時刻,他才能光明正大地盯著她,而不用擔心嚇著她。

陸青棠從未想到自己還能有重來一次的機會。這一世,他早早去臨安城尋到了謝緋,卻仍然路途坎坷。

謝緋不知為何相當排斥他,他費勁心機也得不到她的垂青,直到他發現了程遙遙。

這個女人美得叫人過目難忘,可在陸青棠的記憶裡,程遙遙刁蠻刻毒,將謝家攪得雞犬不寧,甚至屢屢刁難謝緋。

直到謝昭忍無可忍將她趕出謝家。陸青棠暗地裡添了一把火,叫她走了絕路。

這一世,程遙遙卻成了謝昭的掌上珠,心頭肉。謝緋也對程遙遙著迷得很,將她的話奉為圭臬,以至於對自己避如洪水猛獸。

正想到此處,小崽崽啪啪拍他手。陸青棠低頭一看,小崽崽滿手的糖汁都抹在他手上。

陸青棠苦笑,撐著床坐起來,不免扯痛傷腿。

他咬牙慢慢吐出一口氣,笑著把小崽崽提到懷裡:「小壞蛋,把糖都抹我手上了。還想要槍?」

小崽崽暖呼呼軟綿綿的,帶著股奶味兒,在陸青棠懷裡不安分地扭來扭去:「槍槍,biubiu!」

陸青棠笑著伸手去開床頭抽屜,可他腿不能動,又抱著個小崽崽,很是吃力地抬身去夠。

「哎,當心!」謝緋端著一碗湯,終於轉過身來,見狀道:「我來吧。你要拿什麼?」

陸青棠笑道:「抽屜裡有給小傢伙的東西。」

謝緋拉開抽屜,是一把手槍,頓時怒視陸青棠。

陸青棠抬手笑道:「是模型,好容易弄來這麼模擬的。」

謝緋仔細檢查了一下,才遞給他:「你弄個玩具手槍就行了。這個東西拿回去,會嚇著我奶奶的。」

小崽崽卻高興得很,抱住手槍甜甜地道:「謝謝姑呼~」

陸青棠大笑,抱著他舉高;「真是個好小子,再叫一聲!」

「飛高高~飛高高~」小崽崽蹬著小短腿咯咯笑,一點兒不害怕。

平時他最喜歡跟爸爸玩飛高高了!

謝緋含笑吹著湯,看著一大一小玩鬧。

幾年的烽火硝煙將陸青棠身上的浪蕩氣息滌盪一空,如今他變得黑了些,矯健結實,笑容爽朗毫無陰霾,舉著軟乎乎小崽崽時,別有一種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