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昭唇角翹起,嗓音嚴肅道:「讀一遍,你要跟著背。」
「那得讀三遍才行。」程遙遙講條件。
謝昭低聲讀了起來。他胸腔裡像藏了大提琴,把無趣的政治讀成了十四行詩。
謝昭讀了三遍,低頭問程遙遙有沒有記熟,卻被她勾住脖子親了一口:「謝昭,你以後每晚都讀書給我聽吧。」
程遙遙桃花眼裡波光瀲灩,直白又天真地向謝昭發出邀請。
謝昭舉起手裡的書擋住那張桃花面:「專心讀書。」
「哼!」程遙遙拖著椅子躲開老遠,自己捧著書看起來。
謝昭喉結滑動,近乎自虐地閉了閉眼,等那股躁動平息後才埋頭讀書。
冷戰持續了半個小時,謝奶奶端著兩碗甜酒釀雞蛋進來,兩人又頭對頭湊在一起吃了。
謝奶奶在圍裙上擦擦手,道:「好吃嗎?多吃點兒,讀書耗精神!你們倆也別學太晚了,這燈泡會不會太刺眼了?」
村裡終於通了電。程遙遙房間裡懸著個燈泡,罩著細竹篾編的燈罩,光暈明亮而柔和,儘管電壓不穩,時常一閃一閃,還是比在煤油燈下看書舒服多了。
程遙遙道:「奶奶,您就先回屋去睡吧,別總等著我們倆。」
謝奶奶心裡急啊,又怕給他們倆壓力,道:「那你們學一會兒,就自己歇會兒,啊?」
謝昭也道:「您放心。」
謝奶奶這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嘴裡還唸叨著「太快了,太快了,還有大半個月……」
謝昭低聲糾正:「二十七天。」
「什麼?」程遙遙沒聽清。
「還有二十七天高考。」謝昭深邃眼眸裡映著燈火,「高考完,我們……」
纖細微涼的指尖壓在他唇上,程遙遙氣道:「你怎麼天天惦記著這個!」
「結婚。」謝昭堅持說完這句話。
比起知青們的心急如焚,謝昭倒有些度日如年了。
當時間從27天縮短到23天時,他們進城報名去了。
謝昭開著拖拉機,載著程遙遙和一群知青去了臨安城,高考報名點前早就人山人海。有來報名參加高考的工人、農民、知青和應屆畢業生,也有陪伴而來的家屬,更多的是看熱鬧的。
程遙遙和謝昭排了半天隊才走到前面,程遙遙領了兩張表格,跟謝昭把名字都報上了。
排在他們後頭的劉敏霞驚訝道:「謝昭也要參加高考?!他……他讀過書嗎?!」
劉敏霞聲音很大,周圍一圈都是甜水村知青,登時都用異樣的眼神看著謝昭。
那眼神未必有惡意,可意思很明白:謝昭一天學都沒上過,怎麼能參加高考呢?
程遙遙冷笑道:「劉敏霞你嚷什麼嚷?你都跟人結婚了,不也來報名了嗎?怎麼,謝昭就不能報名了?」
劉敏霞臉色一白,她如今倒是有幾分程諾諾的功力,囁嚅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可他的成分……」
「謝家帽子早摘了,你……」程遙遙柳眉倒豎,上去就要跟她吵,被謝昭拉住手。
程遙遙氣鼓鼓又不解地看著他,謝昭神色淡定:「我們走。」
程遙遙不服氣道:「為什麼不讓我跟她吵!」
謝昭看著她對自己的維護態度,眼底漾開些愉悅笑意:「無所謂。一個月後見分曉。」
「這倒是……」程遙遙氣哼哼道,「那些知青也討厭,複習資料不借給他們了!」
謝昭低笑一聲,沒有回答。
甜水村只有張曉楓和韓茵手裡有複習資料,還是從謝家借的。
不知道誰傳出去的訊息,說謝家有許多複習資料。登時所有人的眼睛就盯上了謝家。
這些知青才在高考報名處得罪了程遙遙,現在哪好意思去謝家借書。他們不由得把挑起話頭的劉敏霞罵了個狗血淋頭,可對於高考的渴望壓倒了一切,他們商量了一番,到底鼓足勇氣去謝家了。
知青代表先誠懇地跟謝昭道了歉,又支支吾吾提出了借書的請求,程遙遙道:「書是有,可就這麼幾本。你們那麼多人,怎麼看?」
知青們忙道:「我們抄完就還你!」
一直沒吭聲的謝昭道:「你們有紙筆?」
知青代表臉頰通紅,只當謝昭不肯借。誰知謝昭搬出了一箱紙筆和複習資料來,讓他們帶回去分,顯然早就已經預備好了。
這些紙筆在平時也許算不得珍貴,在這時卻無異於雪中送炭。知青代表紅了眼睛,抱著這箱珍貴的紙筆和複習資料,深深地給謝昭鞠了一躬。
謝昭不僅提供了他們學習資料和紙筆,還提醒眾人牛棚裡還有兩個大學老師呢。
從前的臭老九登時變成了香餑餑。兩位老師也不計前嫌,雖然不肯開班授課,可牛棚裡儼然變成了小課堂。知青們擠在小小的牛棚裡,盤腿坐在乾草上,抱著小羊羔,專心致志地聽老師講題,爭先恐後地提問。
程遙遙和謝昭也去了牛棚,畢竟謝昭從前沒上過學,如果平白參加高考會太引人注目。誰知一進牛棚,知青們都爭先恐後地跟謝昭打招呼,對他的態度感激又熱絡,連其他村來的知青們也知道謝昭的名字。
原來甜水村的知青們分到紙筆後,日夜不停地抄著複習資料。其他村的知青們也聞訊趕來向他們抄寫複習資料。
「我們村那劉偉,我跟他關係還不錯呢。跟他借這本書抄,他把封面亮給我。我一看,嘿,上頭寫著書與老婆概不外借!」桃庵村的知青一口京片子,說得大傢伙都忍俊不禁。
笑完了,心裡都是一陣感慨。
人性都是自私的。高考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將別人擠下,自己就多了一份機會。這些日子四處借學習資料,誰沒有遭受過拒絕和冷眼?越是這種時候,他們越能深刻體會到謝昭和程遙遙的做法有多珍貴無私。
甜水村的知青們也將這種無私的品質傳播下去,沒有把謝家得來的複習資料藏著掖著,對來抄複習資料的知青都提供了援助,還不忘加一句:「這資料是謝昭借的,紙筆也是謝昭提供的!」
對於這些知青們的示好和感激,謝昭的態度淡定謙遜,又狠狠刷了一波好感。
程遙遙看著逐漸展露光芒的謝昭,只覺得又自豪,又有點兒酸溜溜的。
程遙遙並不喜歡那些知青,但是這些知青們對於學習的熱誠與激情,她也不得不為之動容。何況這些人要是考上了,將來就是各行業的棟樑之才。說不準,也能成為謝昭的人脈。
天已經黑了,牛棚裡仍然亮著燈,知青們還擠在裡頭廢寢忘食地聽課呢。
兩人從牛棚裡偷偷溜了出來,外頭颳起了風,程遙遙披著謝昭的外套,趴在謝昭背上,很不服氣地道:「為什麼他們只感激你,不感激我?」
謝昭把她往背上託了託,道:「那套《數理化叢書》你明天拿給張曉楓和韓茵,她們會感激你的。」
「哼。」程遙遙把臉埋進謝昭肩窩裡,「你揹我到村口再放我下來。」
謝昭笑了一聲。沒走出幾步,程遙遙已經甜甜地睡著了。
謝昭揹著她繞了一條無人的小路走回家去,天上有一輪巨大的月亮,清冷銀白的月色映亮青石板路,地上的影子融為一體。
這一年的冬天格外冷。窗欞上結出了霜花,在院子裡刷牙的功夫,凍得人耳朵都麻了。
程遙遙被小貓打架的喵喵聲吵醒了。謝昭提著熱水進來,先蹲下把打成一團的毛團子分開。
她從被子裡伸出手來,凍得嗖一聲縮了回去。
「太冷了,我不吃飯了,我再睡會兒……」
「乖。」謝昭溫熱的手握住她的:「今天高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