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前面姑娘們嘰嘰喳喳的聲音,她才知道紡織廠食堂也掛上了「清炒小黃瓜」和「番茄炒蛋」的牌子。姑娘們都拋棄了矜持,也爭先恐後地擠在打飯視窗:「我要兩份兒!」「我也要三份兒!我幫我們宿舍打的!」
食堂大嬸拿炒勺哐哐砸菜盆:「都別擠,一人只能打一份兒!叫你們宿舍其他人自己來排隊!」
看著那大嬸兇悍模樣兒,腳尖一轉偷偷從隊伍後走開了。她膽子沒以前那麼小了,可看見這種人擠人的場面和兇悍的大嬸還是會害怕。
謝緋左看右看,忽然瞧見最邊上一個視窗只有兩三個人排隊,就走上去排隊。前面的人快有她哥哥那麼高了,寬肩膀擋住了視窗的牌子。謝緋看不清買什麼菜,只好盯著他的背發呆。反正她兜裡有肉票和錢,不會買不起。
「勞駕,醬排骨,炒青菜,一份番茄雞蛋湯。」純正的普通話,尾音微微揚起,好像帶著笑。
謝緋一聽這聲音,掉頭就要走,一不小心把飯盒掉在地上了,叮鈴哐當。在吵吵嚷嚷的食堂裡不算響,謝緋的臉卻紅透了,覺得大傢伙都在看自己。
她忙撿起飯盒躲到了一邊,默默祈禱那人沒發現自己。
陸青棠買好飯,端著飯盒轉身走了。他是跟著上海領導團來的技術員,天生一張笑臉。打他來了廠子裡,領導們是嚴防死守,生怕自己廠裡的姑娘被這桃花眼的小子勾跑了。
謝緋等他走了,才喘口氣,跑去視窗打飯。結果那視窗是幹部和病號的小食堂,謝緋紅著臉又走開了。一來二去,她只買著一個饅頭,打了一小份番茄炒蛋,找座位的時候她又傻了眼。
女人多的地方就有小團體。姑娘們各自都跟交好的夥伴坐在一塊兒,雖然不至於欺負謝緋,但謝緋知道她們不喜歡自己。遙遙姐說她們是嫉妒她漂亮,可謝緋沒有遙遙姐的勇敢和自信,她只好躲開她們。
謝緋可憐巴巴地站在原地,左看右看。忽然看見陸青棠單獨坐著一張小桌子,他把飯菜都放在自己這一側,面前的位置空著。
真討厭,他一個人就佔著一張桌子。謝緋這麼想著,陸青棠就抬眼看過來。
她……她在心裡說了他一句壞話而已!謝緋受驚的小兔子一樣轉開頭,跑到湯盆邊假裝打湯。她磨蹭了好一會兒,偷偷轉頭一看,陸青棠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
謝緋忙跑過去坐下,心裡竊喜,運氣真不錯。她吃著番茄炒蛋,倒是沒覺得多稀奇,家裡的小番茄早就熟了。她在心裡點評道:番茄醬炒得不夠均勻,雞蛋炒得太老。哎,她想念遙遙姐做的飯了。
不過沒關係,等她過幾天放假就可以回家了。遙遙姐說,家裡的草莓要熟了呢。
謝緋快快地吃完飯,端著飯盒去洗。水槽在食堂的側面,那兒已經沒有人了,她把飯盒放在水龍頭下衝洗,就聽見一道嗓音響起:「抓到你了~」
尾音上揚,透著笑。謝緋猛地一抖,就見陸青棠靠在邊上不遠處。陸青棠也是一雙桃花眼,跟遙遙姐驕矜明亮的眼神不同,男人長了桃花眼總略顯陰柔,卻被他臉上的笑意化解,叫人覺得溫和可親。
可謝緋就是怕他。
陸青棠走過來,漫不經心地把謝緋的逃跑路線堵死了。
謝緋的小鹿眼驚惶地到處看了,陸青棠輕笑:「我又不是要欺負你。謝緋同志,哭什麼?」
謝緋顫巍巍抬起頭,努力學著程遙遙瞪她哥哥的氣勢:「我……我不怕你。」
「看出來了。」陸青棠看著她只是笑,把飯盒塞進她手裡,「替我洗了。」
「我……我……」謝緋想說你自己的飯盒為什麼要我洗,可是她說一句話陸青棠就會藉機說好多句,她憋著眼淚開啟飯盒。
飯盒裡乾乾淨淨,躺著一枚精緻的水晶髮卡。
謝緋小鹿眼微微睜大了,抬頭看著陸青棠。
陸青棠對她越好,謝緋越想起遙遙姐對她說的話:不尊重你意志的男人不是好東西,甜言蜜語的男人不是好東西,才認識就一直送你小禮物的男人也不是好東西。
陸青棠眼底流露出一絲勝券在握的笑,柔聲道:「這髮卡很美,我一看見它就想起你了。不準拒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