犟犟聞到肉香,又跑了回來,伸出毛爪子想碰雞肉。
「你走開!」程遙遙拍開它的毛爪子,身後忽然冒出個人來。
熟悉的嗓音,熟悉的自作多情:「遙遙。」
程遙遙回頭,犟犟趁機叼起一塊雞肉,嗖地跑了。程遙遙沒發覺,蓋好蓋子,眼睛盯著冒出來的人。
穿著軍綠工裝的沈晏正站在她不遠處。這陣子程遙遙沒怎麼出門,還沒碰見過程諾諾,倒先跟沈晏狹路相逢了。
自打沈晏和程諾諾回來,村裡的八卦就沒停止過。
程諾諾依然住在林家,因為佔了林然然三姐弟的屋子,弄得林武興家雞飛狗跳,村裡對她的議論越來越多,對她的印象也越來越差。沈晏則變得陰沉沉,從前天天呼朋引伴好不熱鬧,現在也不愛理人了,成天干完活就是悶頭睡覺。
這些議論程遙遙也聽說過,今天看見沈晏真人,才知道村裡的八卦沒誇張。短短半月未見,沈晏渾然變了個人。
沈晏俊秀的臉上一如既往地深情款款,可從前那股二代公子的意氣風發全然消失了,眉心總是不自然地擰起,平白老了十歲的樣子。
他這神態讓程遙遙閃過一絲熟悉,她沒多想,皺起眉頭:「幹什麼?」
沈晏望著程遙遙,視線從她身上看到她手裡的籃子。程遙遙今天要跟謝昭一塊兒撈魚去,身上穿著普通細棉布罩衫和深色褲子,腳上是一雙絆扣布鞋,提著一個荸薺籃子。烏黑髮絲編成麻花辮,花容月貌仍然動人,卻叫沈晏生出一股痛惜來。
程遙遙這樣的美人,合該錦衣玉食地養著,此時卻跟個村婦一樣,下田給那個狗崽子送飯。沈晏眼裡含著心疼:「遙遙,我爸爸都答應了,讓你跟我一起去部隊。你為什麼要回來?你看看,謝昭讓你過的是什麼日子?」
「不勞你費心,謝昭對我很好,我們過得很開心。」程遙遙後退兩步,滿臉的一言難盡:「你不是當兵去了嗎?怎麼又回來了?」
沈晏臉色一沉,顯然被程遙遙的話戳到了痛處。他苦笑一聲,岔開話題道:「遙遙,你從前可是為了我才下鄉的。」
「我謝謝你,要不我還碰不上謝昭呢。」程遙遙毫不猶豫地道:「從前是我瞎了眼,你就忘了吧。你跟程諾諾的事,我爸爸和你父母都已經知道了,我現在可算是你名義上的大姨子。」
說出「大姨子」三個字時,程遙遙忍不住又是一哆嗦。
沈晏語塞了一瞬,堅定道:「我會說服我爸爸的!」
「別,沒必要。」程遙遙擺擺手,「你就算能說服你爸,我也說服不了我自己。」
沈晏苦澀地一笑:「是不是無論我說什麼做什麼,你都不會再給我機會了?」
程遙遙都沒脾氣了,沈晏從來都聽不懂人話,只陶醉在自己深情款款的人設裡。她抬起眼看著沈晏,眼神里只有嫌棄和不耐煩:「沈晏,你記不記得你當初是為什麼下鄉的?」
「什麼?」沈晏一楞,回想起當初為程諾諾下鄉的自己,彷彿被豬油蒙了心。他忙道:「遙遙,我當初是不懂事,看不清自己真正的心意……」
程遙遙根本沒聽沈晏絮絮叨叨的自我剖析,眼神看向他身後不遠處,男人們已經收工回來了,其中一道挺拔身影格外顯眼。程遙遙滿心都飛向了謝昭,打斷他道:「當初你看不清自己的心意,現在還看不到嗎?既然你選擇了程諾諾,選擇為她回到村裡,就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
沈晏的表白戛然而止,他知道程遙遙誤會了自己回村的原因,登時像活吞了一口黃連,有苦說不出。
苦瓜地旁,幾壟地都被翻新了,大棚架子搭出雛形,地裡飄著一股新鮮的泥土氣味。大冷的天,謝昭額上汗津津地,挽著袖子站在地裡,跟村民說著什麼,懷裡還抱著犟犟。
認真的男人最有魅力。
程遙遙看了他一會兒,沒捨得打斷。旁邊的村民發現了,調侃道:「謝昭,你家小媳婦兒送飯來了!」
眾人都忍不住看向程遙遙,善意地鬨笑起來。
謝昭遙遙看過來,就見程遙遙挎著小籃子,俏生生站在田埂邊。謝昭胸口滾燙起來,大步走向了程遙遙:「你怎麼來了?」
「我來給你送飯。」程遙遙揉了把犟犟的下巴,「你跑得倒是快。」
犟犟吧嗒吧嗒舔著嘴,一點不覺得害臊。
「我說它怎麼跑地裡來了。」謝昭一手接過籃子,道:「我們去那邊吃。」
兩人一塊走到田壟另一頭,跟村民們隔開。大樹下橫著一截打磨光滑的樹幹,幹完活的村民們都愛坐在上頭休息。
程遙遙開啟籃子,把蓋子開啟,飯菜很豐盛:一大碗紅米飯,一大碗紅燒雞肉,米飯裡還蓋了個蒸雞蛋。籃子裡還擱著一隻洗得光潤的紅富士,前幾天謝昭從城裡帶回來的,又沙又甜。
謝昭道:「蘋果給你和奶奶吃。」
程遙遙道:「給你補充維生素,營養要均衡,你嘴唇都起皮了。」
謝昭把蘋果掰成兩半,道:「一人一半。」
「好吧。我吃蘋果,你吃飯。」程遙遙把雞肉端出來,雞肉的香氣飄散,犟犟喵地一聲就跳到籃子旁。
程遙遙把它腦袋推開,將米飯和筷子遞給謝昭:「快點吃,趁熱。」
謝昭道:「你們吃了嗎?」
程遙遙啃了一口蘋果,又脆又甜。她晃著腿道:「我跟奶奶都吃過了。殺了一隻小母雞呢,一半紅燒一半燉湯,給你留了一碗,晚上回家喝。」
謝昭這才拿起筷子,扒了一大口飯,又往嘴裡塞了塊紅燒雞肉。雞肉被油脂鎖著溫度,一口咬下去還是滾熱的,湯汁迸濺。這雞肉比他從前吃過的所有肉都更鮮美,鮮鹹辣甜。更美味的是雞肉裡的土豆,程遙遙放了幾顆小土豆跟雞肉一塊燒,土豆吸飽了湯汁的精華,吃起來綿軟香糯,還有一股奶香味。
謝昭大口吃著飯,時不時夾一塊雞肉。他吃得很香,犟犟嗯嗯地叫著,跳到謝昭膝蓋上坐好,揣著兩隻爪爪,揚起小胖臉盯著他看。
謝昭筷子上夾著一塊雞肉送到嘴邊就猶豫了下。
程遙遙一把將犟犟的腦袋按下去,對謝昭道:「別理它,在家吃了一整個蒸雞肝呢。」
犟犟嗷嗷地叫著打滾,就是掙不開程遙遙的手,還被她rua了幾把肥肚皮,平時肆意欺負謝昭的犟犟,在程遙遙手裡完全是一隻可憐弱小又無助的小貓咪了。
程遙遙一邊揉犟犟,一邊看向田裡的大棚框架,道:「還真的要種大棚蔬菜啊?萬一種不出來怎麼辦?」
「別擔心。」謝昭道,「我在家裡試驗過,摸索出了一點門道。」
程遙遙還是不放心。謝昭在家種的大棚菜是長得不錯,可那塊地被靈泉澆灌過,能長出來也不能保證百分百是大棚的功勞。謝昭現在種的是大隊上的地,萬一失敗了,要他負責怎麼辦?
謝昭彷彿看穿了她心裡的擔憂,道:「大隊長也說,這塊地就當試驗,種子和材料都是隊裡私下湊的,不走公賬。」
程遙遙這才鬆了口氣,她只知道這一兩年內,在某個小山村有一群村民簽下生死契,偷偷先行了包產到戶。沒想到在甜水村,村民們的思想居然也這麼活泛。
程遙遙不知道,謝昭為了說服林大富和支書也花了不少力氣。大隊去年因為謝昭的提醒在洪水裡保住了大半糧食,冬天又聽謝昭的,把菜運去省城賣,端地是賺了一小筆外快,讓大家過了個好年。
可這大棚蔬菜從前沒聽過,沒見過,謝昭也不能保證能種出來,前期投入卻很大,光買塑膠布和菜籽就是一筆錢呢。
林大富年紀輕點,思想還活泛,支書卻是個死腦筋:「這麼冷的天,哪能種出那些菜。好好插秧是正經!」
謝昭道:「大棚幾天就能蓋好,不影響插秧。」
支書還是不同意:「種那麼多菜乾啥!等過陣子天氣暖和了,菜多得都吃不完。」
謝昭道:「秧苗,化肥,菜種,都要錢。」
支書登時沒聲兒了。村裡每年開春買肥料和秧苗,都要拉饑荒。要是真能種出大棚菜,賣給城裡各單位的食堂,這筆錢就賺出來了。
林大富和支書喊來幾個公社骨幹開了小會,沒想到大家一致通過:「壩上村開了磨坊,桃庵村往城裡食堂賣雞肉,咱們村怎麼就不能蓋大棚了!」
就這樣,大隊私下給謝昭批了一筆錢,蔬菜大棚就熱火朝天地蓋起來了。
程遙遙跑到田埂邊看搭好的大棚。只可惜她從前是個嬌滴滴的大小姐,只在電視裡看過蔬菜大棚,不像其他穿越女那樣充滿農業知識儲備,根本看不出門道,也幫不上謝昭的忙。
程遙遙想著謝昭對蔬菜大棚的熱情,心裡暗暗決定,要是種不出來,她就偷偷來地裡澆點靈泉好了。
程遙遙回過頭,就見犟犟前爪搭在謝昭手臂上,從他手裡叼走一塊肉:「謝昭,你又偷偷給它吃肉!」
犟犟嚇得肉都掉了,趕緊一口叼起來,掉腚嗖地跑沒影兒了。謝昭喂完肉,一把貓都沒摸到,還被程遙遙訓:「它都那麼肥了,都是你喂出來的!說過多少次了,不準再給它吃了,全家就你總上它的當!」
謝昭看著程遙遙兇巴巴的小模樣,很想捏一捏。可田埂那頭不少人盯著這邊看熱鬧呢,他只能剋制著自己,老實聽訓。
犟犟見火力轉移了,邁著小短腿噠噠噠又跑回來,趴在謝昭腳邊津津有味地舔著嘴巴,拿爪爪洗臉。
雞肉好吃,明天還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