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謝緋道:「隔壁銀桂嬸子養了三十幾只!還有鴨子呢!」

在閒聊中,程遙遙得知了這幾個月,村裡也悄然發生著變化。村裡家家戶戶都開始抓雞鴨來養了,最早養雞的人家已經開始撿雞蛋了,一天能撿十幾個呢,補了不少饑荒。還有人偷偷在自留地裡種花生和棉花,稽查隊也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桃庵村比他們誇張多了,桃庵村去年受洪水損失慘重,村大隊開了磨坊,學壩上村賣豆腐和榨油呢。憑啥其他村子能賺錢,他們甜水村就不能?在這樣的好勝心和攀比裡,村裡反而維持了一個微妙的和平。

程遙遙模糊地記得,私有土地承包制也就在這兩年了。時代的洪流到來之前,已經有具體而細微的徵兆出現在農村裡。農民們並不懶惰,中國的農民有著最吃苦耐勞的秉性,一旦給他們機會,他們一定能用汗水和勞作向大自然換取豐厚的報酬。

謝奶奶和謝緋對程遙遙的事情更好奇,特別是謝緋,纏著程遙遙問她拍電影的事兒:「遙遙姐,電影什麼時候才能放啊?」

「拍完電影還要剪片子,做後期配樂,還要送審,最快也要春天了。」程遙遙笑道。

謝緋憧憬地道:「到時候我們村也會放你的電影嗎?不對,到時候我都在城裡上班了,可以去電影院看電影了!」

程遙遙道:「我也不清楚。」那電影還不一定能過審呢。這電影的題材很危險,榮導為了不改劇本跟上頭吵了好幾架,最後還拍了兩個版本的結局,就是為了過審。

謝奶奶見程遙遙對電影的事並不上心,也鬆了口氣,笑道:「不管能不能放,拍電影也是長見識的事兒。倒是遙遙這回不是去上海探親嗎,怎麼今兒就回來了?」

從上海回臨安城要坐十幾個小時的火車,謝奶奶從剛才就惦記著這件事,到底是鬧成什麼樣才會叫兩個孩子大年初一在火車上過,也要趕回家裡?

程遙遙聞言,眉眼間的神采瞬間一黯,端起茶喝了口才道:「就……就想回來了。上海沒意思。」

「上海怎麼會沒意思呢?」謝緋天真道,「你不是說上海有好多大商場,還有很多很好玩的……」

謝昭打斷謝緋的話,道:「遙遙從上海給你買了很多東西,你去看看。」

謝緋這才意識到氣氛不對,偷偷看了眼程遙遙的臉色,起身去看那堆禮物了。

謝奶奶坐到程遙遙身邊道:「跟奶奶說說,大過年的怎麼回來了?昭哥兒也是!都是你,大年初一怎麼把遙遙帶回來了?」

謝昭虛心認錯:「是我不好。」

程遙遙忙道:「不是謝昭!奶奶,我就是不想在那個家待著了。」

程遙遙說著,懨懨地把臉埋在謝奶奶肩膀上。謝奶奶看了眼謝昭,謝昭搖了搖頭,眼神心疼地落在程遙遙臉上。

謝奶奶飽經世事,緩緩問了幾句,就把程遙遙的話套出來了。聽到程父堅決反對程遙遙跟謝昭在一塊兒,謝奶奶露出憂愁的神色來。再聽說程遙遙離家出走,沒跟家裡打招呼就跑回來了,不由得嚴厲地瞪了謝昭一眼。

她攬著程遙遙單薄的肩膀慈愛道:「你爸爸其實也很難,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父女倆沒有隔夜仇,趕明兒昭哥兒帶你進城,給你爸爸打個電話去,啊?」

程遙遙噘嘴:「不去!」

「不準這樣!奶奶可不高興了。」謝奶奶摸著程遙遙的長髮,笑呵呵道:「看你這頭髮都亂了,奶奶給你梳一梳。」

謝奶奶拿了木梳子,替程遙遙編了根漂亮的麻花辮。程遙遙這才高興了,跟謝緋跑進廚房做飯去。謝昭見狀也要跟進去,謝奶奶奶道:「跟我來!」

謝昭跟著謝奶奶進了東廂,一進屋謝奶奶就抄起雞毛撣子抽下來。謝昭被抽了個正著,也不躲,那雙狹長漆黑的眼睛望著謝奶奶:「是妹妹要跟我回來的。」

「遙遙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大年初一的,你們倆就在火車上過?叫遙遙爸心裡怎麼想?」謝奶奶氣道,「咱們家可從來不做這不懂禮數的事兒!」

謝奶奶嘮叨著:「你跟遙遙的事兒本來早該跟遙遙家裡說,要放在過去,那叫下定!可咱們家如今是這情況,我想著等你考上大學了,名正言順地上門提親才好。你倒好,還真帶著遙遙跑了!人家現在不知道該急成什麼樣了。將心比心,要是有個混小子偷偷帶著小緋跑了,咱們還不得急死?」

謝奶奶說著說著又生起氣來,抄起雞毛撣子就要抽他。謝昭抬手擋了下臉,道:「我沒有。」

「還犟嘴!」謝奶奶怒道。

謝昭挺直了背,垂眼道:「我跟遙遙父親說了。」

「什麼?」謝奶奶意外道。

謝昭道:「我帶遙遙回家之前,去找過程伯父。他知道遙遙在我這裡。」

謝奶奶的雞毛撣子垂了下來,打量了一眼謝昭。謝昭是從不撒謊的,謝奶奶琢磨道:「這是怎麼回事兒?他同意讓你把遙遙帶回來?這是做父親的嗎?」

謝昭面無表情道:「程伯父現在顧不上遙遙。」

謝昭出獄那天就去找過程父。程父跟魏淑英母女在一起,一家人在百貨商店採買嫁妝。

他只對程父說了三句話:「伯父,遙遙在我那裡,她很安全。」

程父長舒口氣:「遙遙沒事就好。」

謝昭道:「我會勸她回家。」

程父擺了擺手,被煙燻乾的嗓音透出疲憊:「她不會聽的。如今家裡亂得很,遙遙回來反而受氣。」

程父抽出一根菸遞給謝昭,兩個男人聊了很久。大多數時候是程父在說,說他的左右為難,說程遙遙從小到大的事,說如今家裡的混亂局面。

程父深深地又嘆了口氣:「哎,其實一家子和和樂樂的多好。遙遙她被我慣壞了,這性子有時候實在叫人頭疼。」

「她性子很好。」謝昭冷淡道。

程父一愣,轉頭看向謝昭:「嗯?」

謝昭眼神認真:「遙遙嬌氣,卻不會蠻不講理。她發脾氣一定是有原因的。」

這小子是在說他比自己更瞭解自己女兒?程徵反應不過來,謝昭繼續道:「遙遙曾經從這個家裡被逼走過一次。伯父,難道您覺得今天這局面是遙遙的責任嗎?」

程徵聽到最後一句,眼神不由得避開了,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謝昭繼續道:「遙遙是很在乎您這個父親的。上回聽說您受傷,她哭了很久。」

程父一顫,頓時別過頭去,掩飾地摘下眼鏡擦了擦。他忽然想起了程遙遙在鄉下給他寄來的罐頭和信。程遙遙摟著他胳膊甜甜地叫爸爸。才回上海的時候,他們父女倆關係多麼地好,怎麼一切都變成這樣了呢?

程父捂著額頭:「我沒法子啊。諾諾也是我的女兒,我再偏心也不能不管她呀!」

想到程遙遙在這個家裡受到的委屈,謝昭對程父生不出同情心來。只道:「我會照顧好遙遙。」

程父忽然一把抓住他胳膊,狠狠盯住他眼睛道:「謝昭,我看得出你是個正直自尊的青年。你答應我,絕對不能欺負了遙遙!」

謝昭雙眸不閃不避,直直迎向程父:「您放心。」

程父又道:「我只答應讓遙遙暫時回鄉下,我沒有同意你們的事!」

謝昭轉身就走了。

程父好歹是程遙遙的父親,謝昭不好多加評論。謝奶奶聽完卻是長嘆了口氣:「真是糊塗!這個家混亂的局面怪不得別人,都是他自己一手造成!作為一家之主,既不能對亡妻從一而終,又不能真正護女兒周全。既不能彈壓續絃,更沒有教育好庶女!只會在三個女人當中活稀泥,又這樣糊塗,被人幾句話就矇蔽了眼睛,儘讓遙遙受委屈!」

謝奶奶一時激動,滿嘴的「嫡庶」起來。謝昭提醒道:「奶奶,這是新社會了。」

謝奶奶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一瞪眼:「怎麼,你還教育起你奶奶來了!我早改造好了!出去出去!我給遙遙包餃子去,我遙遙真是受大委屈了。」

謝奶奶心疼程遙遙受了委屈,一時間對她格外地和顏悅色,早上也不催程遙遙起床了,搞得程遙遙得意忘形了一個正月,這是後話。

今天,謝奶奶領著謝緋和程遙遙在廚房裡包餃子吃。餡兒是早調好的,包一半茴香豬肉餡兒一半白菜香菇餡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