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方才的小小懲戒,謝昭喉嚨又是一陣焦灼,便板著臉道:「你為什麼又跑去做菜?不是告訴你,不準自己去賺那些錢?」
「才不是做菜賺錢呢。」程遙遙矢口否認。
不等謝昭緩下臉色,她炫耀地道:「我跟楊嫂合夥做禿黃油賺錢來著。我賺了好多錢。你還不知道吧,我的小貓牌禿黃油賣得可好了!」
其實那禿黃油沒有名字,是大家看著標籤上的小肥貓,便漸漸喊成了小貓牌。
謝昭自然知道。那禿黃油甚至被販到了臨安城去,價格炒得很高。想到那隻跟犟犟一模一樣的小肥貓,他唇角就忍不住扭曲了一下。
可這也是他來上海的原因之一。謝昭把笑意壓下去,道:「在蘇州的時候,你是怎麼答應我的?不乖。」
程遙遙聽到這兩個字,條件反射地扯住自己的衣襟,緊張道:「沒……沒有。」
謝昭道:「那不準再做了。」
程遙遙沒吭聲,玫瑰色的唇扁了起來,儼然是一副不服氣的神情。
謝昭道:「你們的貨已經被盯上了,再做下去很危險。聽話。」
程遙遙沒想到這一茬,吃驚道:「我們被盯上了嗎?」
謝昭嘆了口氣,那禿黃油僅此一家別無分店,還煞有介事弄了標籤,簡直是明晃晃的靶子。他見程遙遙桃花眼睜得大大的,是嚇著了的模樣,安撫道:「別怕。及時收手就沒事了。」
程遙遙順勢倒在謝昭的膝蓋上,懶洋洋道:「那我做完最後一批貨就不幹了。春節前可以賺一大筆錢呢。」
謝昭擰起眉頭,可看著懷裡貓兒一樣撒嬌的人,重話怎麼也說不出口。他話鋒一轉,仿若無意地道:「妹妹想買什麼東西嗎?」
程遙遙還真的思考起來:「唔,想買條新裙子。再給奶奶買一副老花鏡,給小緋買對羽毛球拍。」
這些東西加在一塊兒也花不了多少錢。謝昭繼續套話:「錢夠用嗎?」
「夠的。」程遙遙財大氣粗地道。
謝昭便道:「那就不要再做了。」
「……」程遙遙又不吭聲了,小臉一皺,是誰也勸不動的倔強模樣。
謝昭低頭,用鼻尖親暱地蹭一蹭她髮絲,磁性嗓音落在耳畔:「妹妹聽話。」
程遙遙被他弄得癢癢的,小臉頓時繃不住了,道:「可是……可是我還沒賺夠一萬塊呢。」
謝昭疑惑道:「一萬塊?」
「嗯。」程遙遙從包裡掏出一個小存摺,開啟來給謝昭看,像只炫耀自己小魚乾的貓咪:「我賣了好久的禿黃油,只攢到這麼多,還差一小半……」
謝昭接過來看了眼,都是一筆一筆攢起來的:「妹妹要這麼多錢幹什麼?」
程遙遙道:「你不是需要一萬塊嗎?」
謝昭正尋思替她補上整數,聞言一愣:「嗯?」
在程遙遙殷殷注視下,電光火石一瞬間,謝昭終於想起那一句玩笑的「一萬塊」生意本錢。
謝昭腦子裡有片刻空白,心中滾燙。直到程遙遙小小地掙扎道:「謝昭,我喘不上氣了。」
謝昭這才意識到自己把程遙遙緊緊壓在了床上。程遙遙陷在柔軟被子裡,深藍色床單映著她雪白肌膚,眼波如醉,她像只乖巧的貓咪般攤出軟綿綿肚皮來,一點防備都沒有,眼眸含著全無防備的信賴和愛意。
謝昭抬起頭,鋼鐵似的胳膊鬆開些,喟嘆道:「妹妹,我不想放你回去了。」
程遙遙在他懷裡很明顯地哆嗦了一下,半天都不吭聲了,還把臉往他懷裡埋。
謝昭以為嬌氣包生氣了,卻聽程遙遙小聲道:「那我不回了。」
謝昭呼吸頓時灼熱起來。
程遙遙聽著耳邊謝昭的心跳聲,咚咚咚,擂鼓一般震天響,讓她臉頰也跟著滾燙起來。那句話純粹是脫口而出,可說出來以後也不後悔。
就是有點怕。
她等了好一會兒,謝昭卻是慢慢鬆開手,扶著她坐起來。
程遙遙疑惑地抬頭看他。謝昭狹長雙眸裡泛著灼熱的光,嗓音剋制而沙啞:「捨不得。」
再捨不得,也要送程遙遙回家。
程遙遙明顯鬆了口氣,卻賴著不肯走。她沒話找話地跟謝昭聊天:「都要過年了,你跑到上海來,奶奶會不會生氣?還有小緋,她最近怎麼樣?犟犟呢?」
謝昭一一作答:「奶奶以為我去拉貨了。小緋很好,犟犟又胖了。我送你回家。」
臭男人真不會聊天。程遙遙抱著沾染謝昭氣味的枕頭,往被子裡鑽:「我離家出走了,我不回去!」
「爸爸會擔心你。」謝昭把她手指一根根掰開,卻又把人摟在了懷裡。
謝昭懷裡陽氣濃郁,程遙遙覺得自己像一塊攤在黃油鍋裡的年糕,被融化得軟綿綿,黏噠噠,只想賴在謝昭懷裡再也不要起來了。
謝昭的吻一個接一個落在她的髮絲和臉頰上,每一個吻都讓她心花怒放,小荷葉也舒展開來,久旱逢甘霖般不住顫抖。
程遙遙軟綿綿地扯住謝昭的衣襟,耍賴道:「回去爸爸又要兇我,又要嘮叨!你就不怕我被他說服了,真的跟你分手啊?」
謝昭肩膀一僵,定定看著程遙遙半晌。
「……我開玩笑的,你幹嘛這樣看著我。」程遙遙掙扎著要坐起來,謝昭卻收緊了手。
「你要跟我分手,我就把你……」謝昭湊在程遙遙耳邊,喃喃說了幾句。
程遙遙白玉般的耳廓登時變得通紅,雙手胡亂推他:「你要不要臉了!」
謝昭按住她,眼也不眨:「不要臉,要你。」
程遙遙睫毛顫了顫,忽然直白又天真地望著謝昭:「那你還趕我回去?」
燈光下,程遙遙玫瑰色的唇還有些腫,泛著水澤。謝昭腦子裡有根弦霎時間就繃斷了,猛地低下頭去。
就在這時,一道手電筒的光柱從窗外掃過,還隱約傳來程遙遙的名字。程遙遙貓兒樣靈活地躲開,從謝昭臂彎裡鑽出來,爬到窗戶上看:「好像有人叫我的名字。」
窗外的大街上,一道熟悉身影舉著手電筒,一邊走一邊喊著程遙遙的名字。天這麼冷,程徵穿著一件不禦寒的大衣,時不時咳嗽幾聲,聲音嘶啞焦急。
程遙遙心裡堵得慌,喃喃道:「爸爸在找我。」
沒人回應。程遙遙回頭衝謝昭道:「怎麼辦?爸爸在樓下找我呢。」
謝昭弓著身子好半晌,才抬起頭來,嗓音帶著一絲啞:「快下樓去,別讓爸爸擔心。」
「可我還生氣呢!」程遙遙強調。
謝昭穿上外套,又牽著程遙遙站起來:「乖,外頭很冷,這樣找下去會生病的。」
程遙遙還是氣鼓鼓的,被謝昭一拉,腳步就不由自主跟了出去。兩人站在筒子樓的門洞裡,外頭的風冷冽地刮在臉上,程遙遙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謝昭擋住風,替她拉好衣領,低聲道:「乖一點,不要跟爸爸吵架。」
程遙遙扁著嘴看他,謝昭親了她一口,道:「再這樣,我捨不得讓你走了。」
不遠處傳來程徵的喊聲:「遙遙!遙遙你在哪兒?遙遙!」
謝昭摸摸她臉頰,踢了一腳旁邊的蜂窩煤,轉身隱沒在黑暗裡。
程徵聽到動靜,慌忙衝了過來,手電筒的光照過來:「遙遙!遙遙是你嗎?爸爸不該罵你,爸爸錯了,你快出來!」
程遙遙慢吞吞地走了出去。
手電筒的光打在她臉上,程徵叫道:「遙遙!你躲在這兒,嚇死爸爸了!走走走,快回家!」
回到家裡,魏淑英和程諾諾的房間還亮著燈,門關著。也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談出個所以然。
程遙遙這一齣離家出走嚇壞了程徵,他像看見了失而復得的寶物般小心翼翼,一句不提晚上的鬧劇,一到家給程遙遙煮了碗薑茶,就哄她去睡了。
程遙遙把臥室門反鎖了,開啟電燈,撲到窗戶上去。她臥室的窗戶很大,扯開窗簾往外看,斜對面的筒子樓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到。
她托腮等著。過了會兒,斜對面的窗戶裡亮起了燈,窗臺邊出現了一道熟悉的瘦高身影。隔著遠遠的距離,程遙遙看不清謝昭的神情,只是那飽含愛意的眼神有若實質,叫她心中安定。
程遙遙忍不住笑起來,頂著冷空氣趴在窗臺上,兩人這麼隔空對望著。過了好一會兒,謝昭衝她揮了揮手,這是提醒她該去睡覺了。
程遙遙依依不捨地直起身,忽然雙手放在頭頂,比了個大大的心。這才扯上窗簾,滿心甜蜜地上床睡覺去了。留在謝昭在窗邊琢磨了好久,這個動作是什麼意思?
程遙遙一夜都在做甜甜的夢,第二天一大早就爬了起來。她放了半盆靈泉水迅速洗漱,又理了理頭髮和睡裙,鏡子裡的人猶如滴露海棠似的,這才慢慢拉開窗簾,坐在窗邊梳頭髮。
她梳了好一會兒,眼神時不時瞟向斜對面的窗戶。可對面那扇窗戶卻是半開著,完全沒看見謝昭的身影。程遙遙探頭去看,謝昭一大早不會就出去了吧?
一聲輕佻的口哨響起。
程遙遙低頭一看,謝昭雙手插兜,站在她窗戶對面的路燈下,狹長雙眸裡含著笑,也不知道看著她多久了。
程遙遙臉頰登時紅了個透,該死的謝昭故意看她笑話!她一揚手就把梳子丟了下去,謝昭抬手接住,施施然揣進了兜裡。
謝昭用嘴型道:「等你。」
程遙遙衝他做鬼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