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淑英坐在沙發上。她這會兒冷靜下來,這些日子她照顧程徵有功,程徵單位的人和左鄰右舍都看在眼裡的,加上前幾年在女兒的幫助下,程徵對她也有幾分好,自覺程徵不會為了這點兒小事就趕她走。
魏淑英想到明天就會回來的女兒,心裡安定幾分。一聽見程徵推門的聲音,捂住臉嗚嗚咽咽哭了起來。程徵這個男人最好的一點就是心軟,嫁給他這麼多年,他從沒彈過她一根指頭,也不罵她,向來有什麼事她哭上一哭,程徵也就罷了。
魏淑英想到這兒,心裡又有幾分甜蜜。她剛起了個調,就聽見程徵怒喝一聲:「閉嘴!」
「呃……」魏淑英驚得一愣,枯瘦暗黃的臉襯著紅腫的眼,一點沒有她自己想象的梨花帶雨之感,加上鄉下女人哭喪的調子,只讓人覺得不忍直視。
程徵推了推金絲邊眼睛,道:「今天你跑去跟賣廢品的婆媳倆吵架了?」
跟人吵架撒潑的事被程徵知道了,魏淑英羞恥了一下,到底多年來的秉性根深蒂固,她梗著脖子道:「她們昧下了我的東西,我找她們要回來,咋了?」
程徵臉色難看得要滴出水來,怒道:「那婆媳倆孤兒寡母,我們不能幫襯就算了,還去欺負人家?大家都是街坊,你在大街上撒潑,人人都看見了,你要別人怎麼看我們?」
魏淑英一翻身爬起來,道:「那些紙皮罐子我攢了多少年了,她們給我全拿走了。更別說裡頭還有……」
魏淑英忽然把話頭打住。
程遙遙靠在門邊,捧著杯咖啡看熱鬧。也不知道程徵這些年對著她是怎麼過來的。這個女人不光是醜,更是俗,跟程徵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
程遙遙閒閒地插了一句:「還有什麼啊?」
程徵走到門邊,把煽風點火的程遙遙往屋子裡推,關上門,這才轉身看著魏淑英:「還有什麼?」
「還有,還有……」魏淑英噎得臉紅脖子粗,真真是打落牙齒和血吞,「那些都是我攢的,起碼能賣好幾十塊!」
程徵還沒說話,程遙遙又把門開啟條縫,湊在門上道:「也就賣了十八塊,我全買咖啡了!」
丟下這句話,程遙遙嗖一下又把門關上了。
客廳裡的爭執聲透過門板不斷地傳來,隱約夾雜著魏淑英的哭聲。程遙遙解氣之餘又有些無趣,往床上一趴,坐了好久的火車,又鬧了一天,她一閉眼就睡著了。
晚上程徵來喊她吃飯,她也賴在溫暖的被窩裡不出去。過了會兒,程徵推開門,一股湯麵的香氣飄散開來。
清澈的湯裡盤著細面,撒著嫩芹菜碎和幾滴香油,還蓋了一隻嫩嫩的荷包蛋,邊緣煎得焦黃。程徵把麵條放在桌上,拍拍被子:「遙遙乖,你魏阿姨特地給你煮了碗湯麵,清淡暖胃的。」
程遙遙探出頭,看了程徵一眼。
程徵推了推眼鏡,咳嗽聲掩飾自己的心虛,道:「遙遙,你魏阿姨她千錯萬錯,可明天……明天諾諾就回來了。諾諾到底是你的姐妹,咱們好好過個年,好嗎?」
又來了。程遙遙心裡油然生出一股無趣感。於程徵而言,即使再偏愛程遙遙,也沒辦法跟魏淑英和程諾諾真的斷絕關係。
更何況……程徵也是真的疼愛程諾諾。前幾年為了程諾諾,甚至呵斥過原主呢。想到原主記憶裡受的那些委屈,程遙遙有些感同身受。
程遙遙拒絕吃那碗湯麵。程徵嘆了口氣,只好把湯麵端出去了。程遙遙倒不是拿自己的身體賭氣,只是魏淑英那麼恨她,誰知道會不會往面裡吐口水呢。
程遙遙喝了幾口白開水就躺下了。剛曬過的被子柔軟蓬鬆,帶著一股陽光的味道,跟謝昭身上的有些像。她把臉埋進被子裡,想念起甜水村那個安閒寧謐的小院子來。
謝奶奶寬和慈愛,謝緋天真溫柔,謝昭偶爾欺負她,卻從不讓她受委屈,更不必費力氣去搶奪寵愛。連愛鬧事的犟犟也變得可愛起來,至少犟犟在的話,可以把魏淑英那套醜不拉幾的茶具都砸光。
程遙遙這麼想著,委委屈屈地抱住被子。謝昭不知道在幹什麼呢,上次電話裡她說了要回上海過年的事,謝昭的語氣也聽不出是不是生氣了。
明天早上去給謝昭打個電話吧,可不知道謝昭能不能接到……對了,明天程諾諾也要回來了,想想就煩,能直接打她就好了。程遙遙想著想著,迷迷糊糊又睡了過去。
程徵輕輕推開門,就瞧見女兒蜷縮著睡在床上,是一個相當沒有安全感的姿勢。他小心地把程遙遙的手放進被子裡,又把一個灌好的熱水袋放在她腳邊。
看著女兒天使一樣的睡顏,還有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委屈,程徵痛苦地捂住了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