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沿著江邊逛了一圈,程遙遙對其他貨物不感興趣,她是來買螃蟹的。
這會兒天氣冷下來,大閘蟹倒是越發地肥,特別是公蟹。公蟹上市的時節比母蟹晚一些,蟹膏比起蟹黃也別有一番風味。可惜做禿黃油需要的是母蟹,程遙遙找了一圈也沒看見品相符合她要求的母蟹。
船伕船孃們認識孟姐,都熱情地向她們兜攬生意,展示著筐子裡蹦跳的魚蝦。
程遙遙一家也沒看上:「還是上次那老人家的螃蟹好。」
孟姐看不出什麼不同:「我看剛才那兩家也不錯,價格又合適!」
程遙遙老氣橫秋地摸摸光潔的下巴:「一分錢一分貨,品質好的母蟹蟹黃多,做出來口味才好!」
這些日子程遙遙閒下來了,也會借食堂做些吃食開小灶,孟姐沾光吃過不少,對程遙遙的手藝佩服得五體投地,自然相信程遙遙的話。兩人又找了一圈,仍然沒看見那老人家,程遙遙只好道:「回去看看剛才那家吧,湊合著用。」
剛才有個船孃的螃蟹雖然不夠肥,只要5毛一斤,倒也划算。兩人轉身正要回去,程遙遙的衣襬被扯了扯。
「幹什麼呢!」程遙遙嚇了一大跳。
孟姐也忙把程遙遙往自己身後扯:「誰耍流氓?!」
程遙遙回頭一看,身後空無一人。一道小孩兒的嗓音響起:「我沒有耍流氓……」
程遙遙的視線往下移,卻是一個黑皮小孩兒正仰頭看著自己。這小孩兒穿著身厚厚的棉襖,眉眼靈動,小黑臉帶著點嬰兒肥,正是上回那老漁夫的孫子。
程遙遙笑起來:「是你啊。」
小黑皮拉拉程遙遙的衣襬:「姐姐,你是要買螃蟹嗎?來買我們家的螃蟹吧。」
程遙遙道:「你偷聽我們說話。」
小黑皮擺擺手道:「我遠遠的看見你們在這邊走了兩圈,是不是在找我爺爺?我說過,我們家的螃蟹是最好的,吃過的人還會回來買!」
這小黑皮不過五六歲的模樣,機靈得不得了,一串話說得口齒清晰。程遙遙和孟姐對視一眼,孟姐驚訝地笑起來:「哎喲喲,多大的人兒,還會攬生意了!你爺爺呢?船怎麼不在這兒?」
小黑皮眼珠轉了轉,在前面帶路道:「我爺爺的船在那邊,你們跟我來。」
小黑皮往前走了幾步,回頭用力衝程遙遙招手:「你們跟我來!」
孟姐在程遙遙耳邊小聲道:「這小鬼眼珠轉個不停,肯定有什麼古怪。」
程遙遙挺感興趣地道:「咱們跟去看看。反正江邊這麼多人。」
小黑皮一邊走一邊回頭,生怕程遙遙她們不跟上來,嘴巴很甜地跟程遙遙說話,還介紹自己的名字,他叫阿福。
程遙遙輕撫阿福的大腦袋,笑道:「你可不像個大阿福嗎?」
兩人跟著阿福沿著江邊走了好一會兒,才看見一艘單獨泊在岸邊的漁船。這艘船破破爛爛,船頭的小爐子上煮著一鍋粥,飄出很稀薄的香氣,隱約還有一股藥味。
阿福小短腿一躍跳上漁船,喊道:「爺爺,爺爺,上次買螃蟹的漂亮阿姐又來啦!」
船艙裡傳出幾聲咳嗽,過了會兒響起十分蒼老的嗓音:「咳咳,咱們今天沒打漁,你不要胡鬧。」
孟姐一聽,怒道:「好你個小精怪,誆我們呢?」
阿福辯解道:「不是的!我爺爺好了就會去打漁!我們到時候可以便宜一點賣給你!」
阿福急得眼淚都冒出來了。程遙遙忙拉著孟姐道:「算了算了,他爺爺好像病了。」
老漁夫披著件破棉襖出來了,空氣裡的藥味越發地重。才幾天不見,他模樣憔悴許多,花白的頭髮在江風裡瑟瑟飄動,他一手撫著孫子的大腦袋,滿臉歉意地對程遙遙道:「我這小孫子不懂事,咳咳……我今天病著沒有出船,別耽誤了你們的事。」
這老船伕年紀看著都有七十了,那小孫子卻才五六歲,爺孫倆相依為命地住在這艘破船上,也不知道其中有什麼可憐的身世。
被批評的阿福垂著腦袋,手背直往臉上抹,委屈得不行。
孟姐早心軟了,道:「算了,您這身子沒事兒吧?」
「船上討生活的人,命賤!沒啥事……咳咳……」老漁夫才說了幾句話,就咳嗽得站不住。
程遙遙忙道:「您還是回去休息吧!」
老船伕再三跟程遙遙和孟姐道歉,這才慢慢回了船艙裡。只有阿福抽抽嗒嗒地道:「我沒有騙人,我爺爺只是感冒了,他明天好了就會去打漁的。以前爺爺生病,第二天就會好的!」
那老漁夫年紀這麼大了,看著病得不輕,哪裡是那麼快能好的。孟姐心裡嘆息,拉過阿福給他擦擦臉:「是阿姨不好,阿姨不該說你。遙遙,你身上有糖沒有?」
程遙遙身上總揣著點吃食,可以用來哄孩子。孟姐說著一抬頭,卻見程遙遙跑到了漁船上,搖搖晃晃地站在船頭,不知道搗鼓什麼。孟姐喊道:「遙遙,你幹什麼呢?!」
阿福也忙跳到船上:「姐姐,你幹什麼?」
程遙遙挽起袖子,掀開鍋蓋往裡看了眼,道:「你不是說爺爺是感冒了?有沒有姜?粥里加點薑絲好發汗。」
「有。」阿福撓了撓大腦袋,「爺爺喝了一大碗薑湯的,還是沒有好。」
程遙遙神秘兮兮地一笑:「我做的藥膳天下第一,你爺爺吃了肯定會好。」
阿福眼睛閃閃發亮,趕緊找了一塊姜出來,還把小刀遞給程遙遙。
程遙遙在粗糙的案板上把姜削皮,切成細絲灑進粥裡。那鍋粥里加了一小把糙米,熬得很薄,看得出祖孫倆的生活很清苦。程遙遙用勺子攪了攪粥,趁機往粥裡添了些靈泉。
程遙遙囑咐阿福:「這些粥都給你爺爺吃,知道嗎?」
那老漁夫年邁,身體十分虛弱,程遙遙加了小半碗的靈泉進去,希望能有效果。要是謝昭還在,陽氣無限量提供,她大可以放上一鍋的靈泉,無奈現在只能省著點用了。
阿福認真地點點頭:「嗯!我都留給爺爺吃!」
「好孩子。」程遙遙摸摸他的大腦袋,從包裡拿了一塊錢和幾張糧票給他。
阿福瞪大了眼睛,程遙遙豎起一根食指,衝船艙裡使眼色:「噓。」
阿福閉著嘴巴,還是猛擺手。程遙遙小聲道:「你拿著錢去買點饅頭吃,你爺爺生病了,只喝這些粥營養不夠的。」
程遙遙把錢塞進阿福的手裡。阿福小手握著錢,不敢要又捨不得推,爺爺教育過他,不可以隨便要人家的東西,可爺爺病成這樣,他很想讓爺爺吃一點好東西。
程遙遙看出了他的糾結,笑道:「別怕,這是給你的訂金。訂金你懂嗎?等你爺爺好了,我還要來買螃蟹的。」
「我懂!」阿福這才沒了心理負擔,眼睛亮亮地道:「姐姐,等爺爺好了,我們賣最好的螃蟹給你,還……還便宜賣你!」
阿福伸出一根肉乎乎的指頭:「便宜一……五分錢!」
程遙遙笑罵:「臭小子,這麼小氣啊?」
阿福嘿嘿笑,學著大人的強調:「這是成本價啦。」
程遙遙下了船,跟孟姐一塊離開了。走出去好遠,轉頭一看,小小的阿福還站在船頭衝她們揮手呢。
孟姐沒買著螃蟹,倒看著程遙遙做了一回好事。她嘆口氣:「怪可憐的。那老船伕這麼一病,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好,咱們還是得買別人的螃蟹去。」
程遙遙笑道:「他明天就能好。」
孟姐不通道:「你還會算命了?」
程遙遙笑而不語。
耽誤了這麼一會兒,程遙遙和孟姐還是回剛才的船孃那兒買了。孟姐跟那船孃砍價到五毛一斤,買了十斤的母蟹,送了幾隻張牙舞爪的公蟹。
兩人沒回食堂,直接從江邊的一條小巷子繞進去。最裡頭的一間宅子門戶緊閉,牆頭冒出一顆枯了的梧桐樹,銅門環生了鏽。
孟姐拍拍門:「李秀珍在不在?」
門很快就開了,一個穿青色棉襖,麵皮白淨的女人笑著,一口蘇白:「請進來。」
這李秀珍話很少,也不客套,端了兩杯白水給程遙遙和孟姐,自己提著一簍子螃蟹就去廚房了。
程遙遙驚訝地環顧著這小院子,問孟姐:「你從哪兒找到這麼個地方的?」
這宅子很簡陋,卻收拾得格外乾淨。這個李秀珍給人的第一個感覺也是乾淨,利索。而且挽著頭髮,棉襖也是老樣式。坐在這個院子裡,程遙遙彷彿回到了古代。
孟姐笑道:「這人還是老李幫我找的。解放前是在飯店幫工的,專門拆蟹粉,一手的絕活兒!」
程遙遙來了興趣:「那我得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