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拖拉機停在村口。拖拉機後斗的頂篷已經拆了,整輛拖拉機擦洗得一塵不染,在晨光裡煥發著金屬的冷光。

男人天性都愛車,謝昭不論多忙,每次出車回來都要把車子擦洗得乾乾淨淨,各處零部件都定期檢查修理,把這輛二手車保養得很好。

要進城的村民們早就等在一邊。見謝昭和程遙遙相攜而來,都熱絡地跟他們打招呼。如今他們要進城就得搭謝昭的拖拉機,時不時還託謝昭捎帶東西。而且謝昭把車子收拾得乾淨,話少卻不像有些司機那樣態度蠻橫,村裡人對謝昭的印象自然好了起來。

謝昭把家裡帶來的東西都放在後鬥,又在靠近駕駛座的位置上擺上小墊子,安頓程遙遙坐好後才回到駕駛座上。車子後鬥擠得滿滿當當,村民們每次進城都帶著許多東西:雞鴨,青菜,糧食,最多的還是雞蛋。

雞屁股銀行是這個年代的特色。對收入單一貧乏的農村家庭來說,雞蛋可以當作流通貨幣來用,也可以賣給供銷社,換點油鹽醬醋針頭線腦的錢。

程遙遙靠在駕駛座後的擋板上,這是她的專屬位置,吹不著風,也不算顛簸。今天張曉楓和韓茵都不進城,程遙遙無聊地靠在擋板上,隔著縫隙看謝昭的後腦勺。他麥色的脖頸脈絡清晰,握著方向盤的時候肩膀的肌肉線條很好看。

忽然,車輪軋過了一個坑,全車的人晃動了一下。

「我的雞蛋!謝三兒你小子會不會開車!」一個老婆子尖聲罵起來。

程遙遙也是一個哆嗦,抬頭看去,卻是林王氏。劉敏和張愛花兩個兒媳婦一左一右夾著她,三人不知道進城去做什麼。

林王氏坐在程遙遙斜對面,她揭開腳下籃子上的花布一看,好傢伙,滿滿一籃子雞蛋,用米糠塞著縫隙,足有兩百多個。

一個女人道:「喲,嬸孃您今兒帶這麼雞蛋進城,做啥呢?」

「你管那麼多呢!」林王氏心疼地把雞蛋一顆顆拿起來看,嘴裡咒罵著,「把老孃的雞蛋磕破了,饒不了你,地主家狗崽子開的什麼車……」

程遙遙怒道:「你說什麼呢?那坑是路上的,又不是謝昭挖的!再說了,你雞蛋磕破了嗎?」

林王氏縱橫甜水村多年,堪稱罵遍全村無敵手,豈容程遙遙放肆:「要把老孃的雞蛋磕破了,我饒得了他?!你這性子也太急了,還沒進門呢,就上趕著幫男人說話?」

程遙遙眯了眯眼,笑:「我性子再急也急不過有些人。兒子兒媳婦屍骨未寒,就要把孫女兒賣了。」

「你說啥呢!」林王氏嚎了一嗓子,手裡雞蛋啪地掉在地上,竄起來就要撕程遙遙。

其他女人趕緊七嘴八舌拉住:「有話好好說!」

劉敏也拉著林王氏:「娘,娘,這還在車上,您當心點兒。」

林王氏最忌諱的就是人家說她虧待死去的大兒子,被程遙遙當眾戳了肺管子,哪裡肯罷休。掙脫了兒媳的手就朝程遙遙張牙舞抓地撲去,車子猛然剎車,全車人都狠狠晃了下,站起身的林王氏直接撲倒在對面的幾個女人身上,把筐子裡的雞驚得飛起來。

一時間,整個後車鬥雞飛狗跳。

只有程遙遙抓著擋板,看著林王氏撲街樣兒有些後怕。

謝昭跳下車,繞到後車鬥看著眾人:「吵什麼?」

「沒啥沒啥。」金花嬸兒道,「林武興家的心疼雞蛋,囉嗦幾句。」金花嬸兒跟林王氏是孃家表姐妹,自然偏著她說話。

其他人也不好說話。被林王氏壓著的幾個女人把她搡開,心疼地檢查自己的菜和雞。林王氏扶著老腰哎喲哎喲直叫:「謝三兒,你……你開的什麼車!我要跟大隊告你去!」

謝昭眼睛只看著程遙遙:「沒事吧?」

程遙遙告狀道:「她要打我呢!」

林王氏嚷嚷道:「你!你個死丫頭敢扯謊!你個……」

林王氏還沒說完,被劉敏用力捂住嘴,直衝她使眼色。謝昭面無表情的樣子頗為嚇人,林王氏喘著粗氣,硬生生把髒字兒嚥了下去。

「停車休息會兒。」謝昭說完,衝程遙遙伸手。

程遙遙站起身,車斗裡擺滿了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程遙遙小心地跨過去,走到車斗邊緣,把手放在謝昭手心裡,借力跳了下去。

拖拉機停在一片山坳處,泉水潺潺從山上落下匯成一個小泉眼,空氣極好。程遙遙深吸了一口氣,舒服道:「這兒空氣真好,車上柴油味太重了。」

謝昭道:「去洗把臉。還有一個鐘頭才到城裡,再忍忍。」

兩人走到泉眼邊喝水,這泉水沁涼清甜,十分解渴,程遙遙還洗了把臉,頓時覺得舒服多了:「這泉眼像不像風雨橋的那個?」

風雨橋是兩人第一次定情的地方,謝昭眸色深邃:「你還記得?」

程遙遙白了他一眼:「我當然記得。你那時候可兇了,還欺負我!」

謝昭也痛快地洗了把臉,水珠沿著眉骨往下淌:「我怎麼欺負你了?」

「你把我氣暈了。」謝昭那時候又兇又野,程遙遙多看他一眼都害怕,還追在他後頭討好他。程遙遙想起來就生氣,今晚一定要謝昭抱著自己走一夜!

謝昭道:「氣暈以後呢?不記得了?」

程遙遙努力回想了一下。那是小荷葉第一次發作,她碰到謝昭以後就暈倒了。醒來的時候謝昭把她抱到了風雨橋上,然後……程遙遙道:「然後我就醒了呀。」

謝昭唇角勾起一絲怪異弧度,要笑不笑似的:「是,然後你就醒了。」

此時已是深秋,山林上的樹葉轉為了枯黃或深紅的顏色。只有這一片山坳因為泉水的關係,仍然鬱鬱蔥蔥。

謝昭問:「妹妹,吃不吃果子?」

程遙遙道:「我們不要回車上嗎?他們還等著呢。」

謝昭看了眼那邊:「不急。」

泉水旁的斜坡上長著一大叢地捻子,沾著露水。地捻子黃豆大小,形狀像帶刺的小藍莓,有個小凹口。地捻子的花是粉色,沒熟透的捻子是紅紫色,熟透了則變成黑色。

程遙遙驚訝地道:「這個跟你給我摘的桃金娘不一樣。」

「這是地捻子,桃金娘是山捻子。」謝昭解釋,沒一會兒就摘了一大捧,用泉水洗一洗遞給程遙遙。

程遙遙拿起一顆丟進嘴裡,一抿,漿果在舌尖炸開酸酸甜甜的奇妙滋味兒。地捻子的皮有點兒澀,香味兒卻濃郁:「好吃!你真厲害,總能找到這麼好吃的東西。」

謝昭忍不住笑了下。程遙遙明明嬌生慣養,什麼都見識過,可一捧野果子就能叫她歡喜。

年輕男女相對而笑的剪影賞心悅目,車上等著的人卻不是那麼痛快了。鄉下人進城都趕早,她們攢的雞蛋得趕緊去供銷社換成錢,再買她們需要的東西。這麼一耽擱,哪裡還買得著!

林王氏扶著扭著的老腰:「我早說了,這什麼地主家狗崽子,就是養不熟的狼!開車開一半,下車膩歪去了,不要臉,這是搞流氓!」

林王氏罵罵咧咧半天,卻沒有一個人搭理她。林貴家的冷道:「您老人家少說兩句吧!您不想進城,我還想進城呢!」

林王氏一扯脖子:「咋?他敢做我還不敢說了?!」

其他人也回過味來,紛紛道:「你不想坐車自己下車走去!別連累了我們!」

「就是,一向不是在家抱窩嗎,出來害人。」

「多少年不進城了,怪不得不知道拖拉機顛簸呢,以前你們都走著去的吧。」鄉下女人們抱起團來也厲害,七嘴八舌把林王氏說得臉色鐵青。林王氏的兩個兒媳婦兒,一個默不吭聲,一個還咧著嘴笑。

程遙遙吃光了一捧捻子,在泉水裡洗變成紫色的手指,忽然道:「她們在吵架,我去聽聽!」

「不許去。」謝昭抓住她,拿水仔細搓洗她的指尖。

程遙遙想去看看林婆子被群噴的場面,道:「她們在跟林婆子吵架呢。她可討厭了。」

謝昭道:「我都聽見了。她年老不自重,你也不該那樣說她。」

「我?」程遙遙瞪起眼睛:「是她罵你,我幫你說話呢!」

謝昭捏捏她的手:「我知道妹妹是為我出頭。可她兒子死了,你不該提這個。叫村裡人聽見,會說你不敬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