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遙遙的唇珠也被染上了一點鮮紅,她自己渾然不覺,謝昭深深地望住她:「嗯,的確很甜,你也嚐嚐看。」
不等程遙遙拒絕,謝昭半強迫地跟她分享了甜甜的苦瓜籽。
滑滑的苦瓜籽在舌尖滾動著,甜潤汁水滑入咽喉,那一絲苦味全然消弭無蹤,只剩下濃情蜜意。
這苦瓜籽有些上頭,程遙遙吃得小嘴通紅,一碰還有些疼。謝昭倒是神清氣爽,兩手各提了一大堆東西,跟在氣鼓鼓的程遙遙身後回家。
謝奶奶對兩人帶回來的東西笑了半天:「都不是孩子了,還吃這個!」
程遙遙一回來就在洗臉,拿冰涼靈泉偷偷擦嘴巴,還是麻麻的,她辯解道:「苦瓜降火!」
謝昭把東西擱置好,聞言不動聲色,沒事兒人似的。
謝奶奶一邊晾蚊帳一邊道:「最近秋燥,是得吃點兒清潤降火的。過幾天就挖藕了,昭哥兒想法兒買點骨頭回來,咱們燉蓮藕湯。」
「村裡還有藕呢?」程遙遙幫著謝奶奶扯好蚊帳。
謝奶奶道:「村裡的荷塘主要出蓮子,藕產得少。」
程遙遙不明白了:「產量少不是賣得更貴嗎?那怎麼分啊?咱們是不是得早點去買?」
謝緋吃著苦瓜籽,聞言笑道:「藕不要錢。」
謝奶奶加了一句:「反正咱們吃得著。」
程遙遙更不明白了,轉頭去問謝昭。
謝昭長腿踩在梯子上修牆頭的架子。他嘴裡叼著釘子,聞言眯眼,笑了下。
謝奶奶和謝緋也是笑,故意賣關子,看得程遙遙一頭霧水。
「不說就不說嘛!反正我很快就會知道。」程遙遙還不聽了呢。
犟犟邁鬼鬼祟祟爬到桌子上,粉鼻頭湊到一個苦瓜上聞。它年紀還小,可橘貓的天賦已經在它身上展露無疑,一切食物只有它吃不到的,沒有它不吃的。程遙遙親眼見過它啃菜園子裡的番茄,每天的飯菜要是沒吃完,一定得蓋上罩子,否則都能被它禍禍了。
那苦瓜炸裂開,露出裡頭鮮紅的瓤和籽,犟犟鼻頭聳動,舔了一口,嚐到了甜味,小圓臉一下子扎進去吭哧吭哧吃起來。等謝緋尖叫一聲,抓住它尾巴拖出來時,它已經吃出了個烈焰紅唇,還罵罵咧咧地往苦瓜上撲。
謝奶奶氣得直拍腿:「犟種!犟種!啥東西都要嚐嚐,昨天一個沒看住又在喝雞槽裡的水,這成天不是喝洗澡水就是跟雞搶食兒,我是餓著你了還是怎麼著!」
犟犟還以為謝奶奶叫它呢,一溜小跑到謝奶奶身邊:「嗯!嗯!」
謝奶奶撐不住笑了,又把它抱起來擦擦嘴和毛毛臉:「乖啊,奶奶給你煮了雞蛋,咱不吃苦瓜,貓吃了苦瓜長不大!」
謝緋道:「是不是哥哥給泡的羊奶太濃了,犟犟渴了才喝髒水。」
謝昭釘好木板,長腿一抬利索地跳下牆頭,道:「它水盆裡滿著,就是毛病。」
謝奶奶揉著犟犟的毛腦袋道:「那是咋回事兒?我乖乖沒渴著能搶雞的水?」
雞食和洗澡水裡有靈泉呢,小貓崽能不愛喝嗎?程遙遙心虛地剝著銀杏果,道:「貓咪可能愛喝流動的溫水,以後我來給它加水吧。」
全家就程遙遙最閒,謝奶奶同意了,對著犟犟耳提面命:「以後不能這樣了,啊?」
「嗯!嗯!」犟犟蹬蹬小短腿,小胖臉上理直氣壯。
這天以後,程遙遙每天都往犟犟的水盆裡加點靈泉,小貓崽果然不再去雞槽喝水了。但是喝洗澡水這個毛病還是改不掉,家裡有點兒啥新鮮吃食,它也一定要嚐嚐,體態越發圓滾滾。
過了幾天,村裡人全湧到荷塘邊看挖藕,程遙遙也跟著去看熱鬧,這才明白謝奶奶那天的話是什麼意思。
十幾頃的大荷塘裡荷葉枯萎凋零,頗有「留得殘荷聽雨聲」的意味。水面波光粼粼,映著沒有暖意的陽光,河底是漆黑粘稠的淤泥。
林大富舉著喇叭站在一塊大石頭上,笑道:「大傢伙,又到了一年一次的挖藕了!今年還是老規矩,一家出一個人頭下去挖,挖到多少看自個兒的本事!挖不到的也不準哭鼻子!」
村裡男女老少都圍在荷塘邊,聞言鬨然大笑。在枯燥漫長的秋冬,挖藕是甜水村難得的一項娛樂活動,還跟競技扯上了點兒邊,更是激動人心。
家家戶戶出的都是身強體壯的青年,或者經驗老道的漢子。挺冷的天兒,個個打著赤膊捲起褲腿下水去了。謝昭自然要下水的,其他人下餃子似的爭搶著下水了,他還在脫外套。
程遙遙抱著他猶帶暖意的外套,道:「原來你們賣的關子是這個啊!你能挖多少藕?」
謝昭眼底閃過一抹笑:「只怕你吃不下。」
「哼,快下去吧,其他人都開始挖了!」程遙遙急道。
謝昭噙著抹淺笑,還是那麼不緊不慢挽起褲腿,這才下了水。強韌筆直的長腿踩在淤泥裡,水沒過了膝蓋,謝昭不急著彎腰去摸,而是淌著水慢慢走了幾步,好像在確定什麼。
謝昭上身穿著白背心,軍綠褲腰緊箍著強韌的腰肢,肌肉結實的麥色肩膊惹得女人們臉紅心跳。陽光灑在他英俊側臉上,融化了那冷峻輪廓。程遙遙自豪地看著他,這個男人就像璞玉,被時光一點點打磨,終於展露光輝。
田裡還有一個林家駿,他先摸到了一根藕,舉起來高呼:「我挖到了!挖到了!」
林璐璐和王桂蓮高興道:「好樣兒的!」
林家駿把藕衝著程遙遙這邊揮了好久,眉飛色舞的。在程遙遙面前搶著露了臉,心裡別提多高興了。
程遙遙眼睛只盯著謝昭看,心裡也有些發急。謝昭就那麼不緊不慢的走著,你倒是彎腰去摸啊!正想著,謝昭忽然站定了,踩了踩腳底下,這才彎腰去摸。
他修長麥色的胳膊肌肉鼓起,半天拔出來,一根胳膊粗的白胖藕節冒出水面。
程遙遙高興得脫口而出:「謝昭好棒!」
謝緋也忍不住小聲地附和:「哥哥最厲害了!」
岸上吵吵嚷嚷的,程遙遙這一聲兒也不打眼,謝昭卻心有靈犀似地望過來,眼裡似乎含著笑。
荷塘很大,摸藕的人各自散開佔了一小塊兒地方。有些人陸陸續續地也摸到了藕,有些人運氣就不行了,摸了半天手裡還只有兩三個細細瘦瘦的藕節。只有謝昭一根接一根,始終沒斷過。
天氣冷,荷塘裡更冷,大腿以下都泡在水裡,腳底下淤泥吸力很強,找藕其實是個相當費力氣的活兒。漸漸的有人撐不住了,放棄挖藕爬上了岸。
岸邊的女人趕緊給他披上衣裳,端上大隊早就備下的薑湯。那人嘆口氣:「嘿,不行了不行了,那水裡忒冷!」
其他人也陸陸續續上了岸,只有謝昭和幾個年輕人還在水裡摸。有些年輕人是沒挖到幾根,面子上下不來,而謝昭摸的藕已經堆起了老高的一堆。
到了最後,田裡只剩下謝昭一個人了。
程遙遙有些擔心:「謝昭這樣不會凍著吧?」
謝緋道:「不會的,哥哥每年都摸到天黑呢!」
程遙遙腿都站酸了,謝昭卻不知道累似的,精神奕奕,在剛才別人摸不到藕的地方又挖了一根出來。
其他人喝著薑湯,道:「今年又是謝三這小子撐到最後!」
「不服不行啊!」林大富哈哈大笑,沖田裡道:「謝三,你小子上來吧!」
謝昭抬胳膊肘抹了把汗,道:「還有力氣!」
男人們齊齊發出了一聲「艹」,粗俗而有力地表達了心情。
林大富又喊道:「行啦!你在姑娘跟前也出夠風頭了,趕緊給我上來!今年天氣冷!」
眾人都心靈神會地笑起來,衝程遙遙看來。那眼神不帶惡意,透著調侃。
程遙遙紅了耳朵,她人前是不肯露怯的,落落大方衝謝昭喊:「你上來吧!」
謝昭這才罷了,蹚水上了岸。林大關幾個上去捶他:「行啊你小子,年年都是你扛到最後!」
「這挖了得有百來斤吧!」
謝昭接過薑湯一飲而盡,毫不謙虛道:「還成!」
眾人越發大笑,謝昭臉上也帶著笑,銳利眉眼被汗水洗禮,透著年輕人特有的意氣風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