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謝昭從房間裡出來,見程遙遙站在井邊,提溜著繩子對張曉風和韓茵展示自己打水的技術,謝緋也在一邊看:「看,把桶這麼扔下去……」

「妹……」謝昭大步走過去,一把奪過程遙遙手裡的繩子:「井臺邊危險,別站在這兒!」

謝昭長得冷峻,嗓音更冷,人高馬大的走過來,嚇得張曉風和韓茵都退後兩步,韓茵還趕緊拉開程遙遙。這謝昭真是怪嚇人的,平時程遙遙在家沒少被他欺負吧?

程遙遙眼波紛亂,謝昭一向不許她站在井邊,也不知道回頭會不會又被他罰。想到這兒,程遙遙有些討好地湊到謝昭身邊,看謝昭胳膊上隆起的肌肉,道:「我跟韓茵她們說,這井水特別涼,她們不相信。」

張曉風和韓茵對視一眼,都露出驚奇之色。程遙遙的性格有多嬌蠻她們是最清楚的,誰敢這麼對她說話,她早就炸毛了,此時程遙遙對謝昭說話的姿態卻透著撒嬌示好之意。

更令她們驚奇的在後頭。方才還透著隱隱冷意的謝昭,嗓音卻溫和下來,道:「那我多打幾桶,你們沖涼。」

謝昭單手打起一桶水來,要倒進一邊的木盆裡。張曉風見他一條胳膊不方便,忙上來接:「我來吧!」

謝昭沒吭聲,避開她的手,把水倒進了木盆裡。

張曉風不解地看向程遙遙,程遙遙十分自然地道:「這個太沉了,他力氣大,讓他打水吧。你們快過來,這水可冰了,要不要喝?」

剛打的井水冒著絲絲涼氣。程遙遙拿起個葫蘆做的水瓢舀了一瓢水,遞給韓茵。韓茵忙喝了一口,冰冷井水入口甘甜,一下肚凍得她狠狠打了個哆嗦,渾身清爽:「這水好甜!」

張曉風喝了也是讚不絕口,道:「連大隊長家的井水也沒有這麼甜,這麼冰。」

「那當然了,這井打得深,位置也好。」程遙遙十分得意地抬起下巴。

韓茵打趣她:「這又不是你家的井,你得瑟什麼?」

「這……」程遙遙才要反駁,又想起謝昭不讓自己透露兩人的事,一下子憋得臉頰通紅。

這時,謝緋小聲道:「這裡就是姐姐家。」

程遙遙忙拍拍謝緋的肩膀:「沒錯兒!」

韓茵作勢要捏謝緋的臉蛋:「行行行,知道你偏心你遙遙姐了!」

謝緋尖叫一聲,往程遙遙身後躲:「遙遙姐救命!」

程遙遙撩起水往韓茵身上潑:「不準欺負小緋!」

冰冷井水落在臉上,凍得韓茵尖叫,不甘示弱地捧起水潑向程遙遙。張曉風忙著勸架,卻被當頭潑了一臉,頓時也加入了戰局。

院子裡全是姑娘們打鬧嬉笑的聲音,井水灑落在地面上,很快就被太陽蒸發殆盡。謝奶奶忍不住從窗戶裡看,笑得搖頭。

門一推,只見謝昭又進來了。

對上謝奶奶有意調侃的目光,謝昭吭哧幾聲,終於悶聲道:「她們玩水!」說著麥色的耳根還紅透了。

女孩子們夏天衣衫單薄,被水一潑就浸透了貼在身上,謝昭幾乎是落荒而逃。

謝奶奶一想就明白過來,笑得肚子疼:「行了行了,你就在這躲一會兒。她們難得高興,讓她們多玩一會兒。哎,這些知青也是可憐的,都是孩子,一個個背井離鄉的來咱們這種地方。遙遙也是,要不是來了咱們家,她這樣嬌滴滴的一個姑娘家……」

程遙遙不住在自己家?這樣的設想才冒出來就被謝昭毫不猶豫地打斷,他篤定道:「我會讓妹妹過上好日子的。」

「你和遙遙好好讀書,將來考上了大學,就有出路了。」謝奶奶道:「只是現在苦了遙遙。你傷了手,花了不少錢,這陣子又沒上工,家裡的錢都是瑤瑤給的吧?」

「……」謝昭想了想,比起解釋錢的來路,還不如承認是程遙遙的錢更方便。

謝奶奶半晌沒吭聲,轉身從席子底下摸出一個手帕包遞給謝昭:「這東西,你拿去換點錢來。」

謝昭開啟一看,是一塊沉甸甸的銀飾,因為氧化而變得黑漆漆的,隱約可以看見上頭的石榴花紋:「奶奶,這是您的陪嫁。您不是不讓我去黑市嗎?」

謝奶奶眼神眷戀地落在謝昭手裡的那塊銀飾上:「這些都是身外物。遙遙年紀小不懂事,可咱們不能佔她這個便宜。這塊銀鎖是我父親在京城萬寶齋給我買的,光做工就費了不少銀子呢,你拿去換點錢來,多少能撐個一年半載。你這段日子跟遙遙專心讀書,以後也不能常去打獵了。」

謝昭道:「不行,這是您最喜歡的東西,錢家裡還有一點……」

謝奶奶打斷他的話:「家裡有多少錢我會不清楚嗎?自打瑤瑤來了以後,家裡添置了不少東西,一頓飯用的油比咱們過去一個月用的都多,你獵回來的東西也都吃了用了,哪裡還有錢。」

謝昭一聽,立刻急著辯解,謝奶奶抬手阻止他:「我不是怪遙遙。這麼一個金貴的姑娘來了咱們家,我只有覺得薄待了她的,我哪裡是心疼那些東西。可咱們家如今錢糧的確耗得快,你這陣子又不能去賺公分,遙遙家裡寄來的東西全貼補給咱們家了,這可不成!你是個男人,沒得花未過門媳婦兒的錢。」

謝昭聽到「媳婦兒」三個字,心中頓時泛起蜜甜,一時間沒有再反駁謝奶奶的話。見謝奶奶堅持,便把銀飾收下了。

謝奶奶久不出門,不知道市場上的行情。如今除了金子,銀子和其他古董根本賣不上價格。這塊謝奶奶愛若珍寶的銀鎖,放在黑市上頂多換袋小米罷了。謝昭拿著銀鎖回屋,妥當地藏進櫃子的隔層裡,又摸出一卷鈔票塞進口袋。

這陣子沒在意家裡花銷,只怕程遙遙真的貼補了不少進去。他是男人,養家是他的責任,怎麼能讓個嬌嬌掏空小荷包?

程遙遙幾個在院子裡打了一場水仗,弄得渾身溼淋淋的,又跑回屋子裡換衣裳去了。

韓茵拿毛巾擦著頭髮,笑道:「幸虧上次把頭髮賣了,現在短頭髮擦一擦就幹,多方便!遙遙,你這頭髮又長了不少,趕緊去賣了吧。」

程遙遙髮絲烏黑柔亮,披散下來就如同綢緞一般,她拿毛巾慢慢吸乾頭髮的水分,撇嘴道:「我才不剪呢。」

謝緋道:「遙遙姐的頭髮好看,不能剪。」

張曉風也道:「遙遙不僅頭髮長得快,這一個夏天我們都曬黑了,你怎麼越來越白了?」

韓茵道:「小緋也白。這謝家的水是不是特別養人啊?」

謝緋皮膚也是村裡罕見的白皙,只是她的白是常年不出門養出來的,不似程遙遙,肌膚新雪一般白得發光,細膩柔潤,一絲毛孔瑕疵都看不見。

韓茵湊過來研究程遙遙的臉,程遙遙怕被她看出破綻,忙往後退,道:「我說過嘛,多喝花茶能變白。我送給你的那些喝完了嗎?」

「真的啊?!」韓茵懊惱地一拍大腿,「我嫌麻煩,一直沒喝。」

程遙遙氣道:「我特地送給你的!你怎麼沒喝?」

韓茵的皮膚有些黑,加上在農村勞作辛苦,臉上更是黝黑粗糙。那些花茶可是程遙遙特地用靈泉水泡過的,也時常帶些靈泉水煮的楊梅湯和楊梅乾給她吃。

程遙遙先前還奇怪呢,怎麼韓茵喝了這麼久也沒變白,感情她根本沒喝!

張曉風笑道:「我倒是每天上工都帶著喝的,這陣子很少中暑了,晚上睡得也更安穩。」

程遙遙衝後悔的韓茵嘲笑道:「該。你之前不是總抱怨自己曬黑了麼,我送了你好東西你還不喝。」

「我住在別人家裡,弄開水哪有那麼方便?」韓茵愁眉苦臉道。

張曉風道:「金妮兒人不是挺好麼?」

韓茵道:「金妮兒夫妻倆都是爽快人,但是金妮兒她婆婆……我平時燒洗澡水,多用了幾根柴火她就嘀嘀咕咕的,我煩得都不灌開水了,就隨便喝點涼水。」

程遙遙道:「你住在他們家,可是給了糧食的,憑什麼不給你用啊!鄉下一捆柴火在黑市才賣一毛錢,你拿幾毛錢給他們,柴火可著勁兒用!」

韓茵和張曉風對視一眼,搖頭道:「你不懂。幾毛錢不算什麼,這個口子不能開。今天給了柴火錢,明天你再用點啥吃點啥,又要給錢了。咱們一天才賺幾個公分啊,能填這個坑?再說了,其他接收了知青的人家要是聽見這事兒,也跟著收錢怎麼辦?」

原來這麼複雜啊。程遙遙傻眼了。

張曉風理解地道:「住在別人家就是不太方便,處處要當心,忍一忍吧。」

韓茵也道:「誰有程大小姐這麼好命啊,謝家人對你這麼好,過得這麼舒坦。」

程遙遙哼了一聲。謝奶奶和謝緋對她是很好的,謝昭麼……謝昭有時候太欺負人了!

幾人換好衣服回到院子裡時,木盆裡的水又滿滿當當了。程遙遙心口泛起甜意來,其實謝昭對她也很好的。

這回不能再玩水了,幾人終於幹起正事來。擇好的豆角晾乾了水分,小心地放進準備好的泡菜水裡。這泡菜水是謝奶奶早就調好的,豆角完全浸泡在水裡後,蓋上蓋子,再壓上一塊石頭。

程遙遙拍拍手:「等過半個月就能吃了。奶奶上次醃的已經入味了,等中午炒個肉末酸豆角給你們吃。」

韓茵和張曉風這才發現已經快到中午了,連忙道:「不了,我們回去了,不能再麻煩了!」

這年頭誰家糧食都不富裕,大家都儘可能不去別人家吃飯,何況謝家是地主家,情況只會更艱難。今早在謝家吃了一頓已經很不好意思了,兩人堅決要走,程遙遙和謝緋拉都拉不住。

謝奶奶出來了,道:「肉都割回來了,聽我的,今兒午飯就在這吃!」

韓茵和張曉風這才不好意思地答應下來,推著謝奶奶去休息,自己去廚房幫忙做飯。

謝緋生火,張曉風洗菜,韓茵摘菜。程遙遙繫著塊小圍裙,在鍋灶前忙碌,把個廚房塞得滿滿當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