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漸漸散去,只有村支書和林大富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安慰了張曉楓幾句,又交代程遙遙和韓茵:「好好勸勸張知青,她是個好同志。」
可他們自己心裡也清楚,這種事哪裡是勸說幾句就有用的。
程遙遙不放心張曉楓就這麼自己回去,道:「你今晚別回去了,跟我一起睡吧。」
張曉楓終於有了反應,衝程遙遙勉強笑了笑:「既然我今天捨不得死,就不會再做傻事了,我就不給你添麻煩了。」
程遙遙道:「不麻煩。正好從分宿舍以後,我們就沒有一塊睡過了,今晚韓茵也跟我們一起住,怎麼樣?」
韓茵湊趣地道:「當然好了!可是……」
韓茵看向一邊沉默不語的謝昭。她才想起來程遙遙如今是借住在別人家裡,擅自帶她們兩個回去住,不知謝昭會不會不高興。
程遙遙毫不猶豫地抬了抬下巴:「沒什麼可是的,走吧!」
韓茵和張曉楓跟著程遙遙一塊回了謝家。第一次踏進地主家的院子,她們不由得都有些好奇,暗暗打量著這個院子。
謝家的小院清涼整潔。翹瓦飛簷,樟木為梁,青磚鋪地,光看氣勢就和村子裡其他人家不同。
院子裡有井,天井前種著一棵香椿樹,菜園子裡的菜長得鬱鬱蔥蔥,還開著一簇嬌豔的海棠花。母雞被圈在雞圈裡,幾垛柴火堆得整整齊齊。不像村裡人的院子總是滿地雞糞,蚊蠅亂飛。
謝家的青磚地面上沖洗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一進門就覺得清涼撲面,身心舒爽。饒是張曉楓現在滿心煩惱,也覺得好受許多。
程遙遙領著韓茵和張曉楓進門,謝奶奶恰好端著仙草凍從廚房出來。
程遙遙介紹道:「奶奶,這是張曉楓,這是韓茵,她們今天晚上來我們家住。」
張曉楓和韓茵常來找程遙遙,可謝奶奶不常出來,她們只是隔著院子隱約瞧見謝奶奶一眼。如今瞧見這位衣裳整潔,笑容慈愛的長輩,兩人都乖乖問候:「謝奶奶好,今天打攪您了。」
「不打攪,不打攪。也要難得有朋友來玩兒,咱們家也難得招待客人。」謝奶奶把手裡的仙草凍擺在桌上,謝緋也慢慢蹭了出來,拿了三隻碗和勺子擺在桌上。
但韓茵和張曉楓好奇地打量她時,謝緋又害羞地跑了。
謝家祖孫三個都提前回了屋子,體貼地把空間留給程遙遙和張曉楓他們。
三人坐在院子裡,吹著涼風,吃著井水湃得清涼的仙草凍,緊張的氣氛慢慢舒緩下來。
程遙遙介紹道:「這是仙草凍。」
韓茵吃了一口,這仙草凍顏色深黑,吃在嘴裡比豆腐更韌而有彈性,又甜又冰涼,讚不絕口:「這可真是好東西!我還沒吃過呢!」
程遙遙笑道:「這是壩上村趕集買回來的。山民做的,滋味特別好。」
程遙遙說著也嚐了一口。這仙草凍比她自己做的涼粉更韌一些,口感透著一股植物特有的清香。仔細品起來,還有些鹼味,應該是用香灰做的凝固劑。
仙草凍清火明目,又拌了謝昭自己採的野蜂蜜,口感別提多好了。
涼風習習,吃一碗透心涼的仙草凍,韓茵享受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韓茵讚歎道:「遙遙,怪不得你先前一定要鬧著住進謝家。這簡直是神仙般的日子啊,地主就是會享受。」
「噓!」張曉楓噓了她一聲,壓低聲音道:「人家好心招待我們,別亂說話。」
就算是在這種時刻,張曉楓還是習慣先去為別人著想。程遙遙不由得為她難過起來。
韓茵自覺失言,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頭:「我不是這個意思。原來謝家人這麼好,以前我可真是誤會他們了。」
程遙遙笑道:「謝家人有多好,你們慢慢瞧著就知道了。」
吃完宵夜,程遙遙帶著兩人去洗了澡,拿自己的睡衣給她們換。韓茵和張曉楓借住在別人家裡,她們都是姑娘家,最不方便的就是洗澡,平時只能打了盆水,躲在自己房間裡隨便擦擦身。今天在謝家,總算能夠痛痛快快地洗了一個熱水澡。
洗完澡回房睡覺時,韓茵和張曉楓又大大開了一回眼界。
程遙遙的屋子寬敞清涼,傢俱齊全,桌上還用清水養著花。大床上掛著嶄新雪白的蚊帳,坐在甜水村可算是稀罕物事。
「遙遙,你這房間也太好了吧!」韓茵摸著冰涼柔韌的涼蓆,咋舌道:「謝家這真是把你當大小姐養著了,我看大隊長家的閨女,也不如你過得舒坦!」
床上已經多了兩個枕頭和一卷毯子,想來是謝奶奶提前為她備下的。程遙遙親自點了艾草丟在屋角的盆裡燻蚊子,心道我平時過得可比現在好多了,打洗澡水和燻蚊子這些事都是謝昭代勞的。
屋子裡清涼一片,並沒有悶熱氣息和惱人的蚊子嗡嗡聲。三人並頭在蚊帳裡躺了下來,好像又回到了當初住集體宿舍的日子。
美食和清潔舒適的環境最能安撫情緒,靜靜躺了一會兒,張曉楓終於開口了。
原來張曉楓的父親在十幾歲時曾經在一個當鋪裡當學徒。後來這家當鋪的老闆被清算,原來是一個gm黨軍官的老丈人。張曉楓的父親後來進玻璃廠當了一名工人,形勢嚴峻,這段經歷自然不會對旁人提起。
「這也太冤枉了吧。」程遙遙義憤填膺,「這也算黑歷史?」
張曉楓苦笑了一聲。如果這世道有道理可講,他們家也不用費心隱瞞這件事了。
韓茵更在意另一個問題:「這件事既然只有你們家人知道,那是誰寫的舉報信呢?」
張曉楓茫然地注視著天花板,搖搖頭:「我也不知道,也許是我們家的熟人?」
程遙遙翻身道:「不對呀。如果是你們家的熟人,能知道千里之外的你被保送選上了工農兵大學生?」
「你的意思是知青乾的?」韓茵道,「可是誰知道張曉楓父親的事呢?」
程遙遙被問住了,百思不得其解。
張曉楓忽然道:「難道是……」
程遙遙和韓茵異口同聲道:「是誰?!」
張曉楓卻住了口,沉默良久才苦笑道:「也許我猜錯了。在沒有證據之前還是不要冤枉別人的好。反正……反正我是上不了大學了。」
張曉楓的語氣終於透出了哽咽。
高考取消了,工農兵大學生是在他們這些知青唯一上大學的機會了,更何況還能夠回城,離開這個閉塞的農村。
程遙遙和韓茵都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才好,只能默默地陪著她。
而程遙遙卻想到了一個更嚴重的問題:張曉楓家不過因為一點點歷史遺留問題就失去了保送機會,那麼謝昭就算考上了大學,還能通過政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