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在地頭歇過晌,哨子一吹,謝昭又起來幹活兒了。那抹粉色身影還在樹蔭下沒離開,謝昭皺了皺眉,跟負責稱瓜的林大關說了兩句,兩人交換了活計。

程遙遙在登記西瓜的重量,小臉霜寒地指著秤和地上的一堆瓜:「二十斤的挑出來放一堆,稱完報數。」

地上這堆瓜個頭格外大,是挑出來的尖兒,用甜水村的老話說是「進上」的。謝昭抱起碩大的西瓜放在稱上,發力時肌肉線條隆起,汗水滾滾,充沛誘人的陽氣襲來。

程遙遙屏住呼吸,竭力把注意力放在本子上,筆畫還是扭出了波浪線。她懊惱地撕了一頁紙團成團扔了,重新寫一頁。會計一眼瞧見,還笑嘻嘻誇程遙遙做事認真,一絲不苟。

程遙遙冷若冰霜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寫著明晃晃的「你有事嗎?」饒是這一眼也叫會計魂兒飛走了半邊,越發地扯東扯西,黏在程遙遙身邊不走。

謝昭揮汗如雨幹搬了百來個大西瓜,會計終於依依不捨被叫走了。謝昭這才跟程遙遙說話:「遙遙,怎麼不回家?」

程遙遙一本正經:「我要幹活兒呀。」

村裡摘瓜是大事,男女老少都要出工,程遙遙自然也不例外。

謝昭欲言又止。那神色轉瞬即逝,還是被程遙遙捕捉到了,程遙遙惱羞成怒:「怎麼?我幹活兒很奇怪嗎?這些瓜我照看了一個月,很有感情了!」

謝昭明智地選擇了沉默。

這嬌氣包哪天出過工?這些天都是謝昭一人幹雙份的活兒,程遙遙連點卯都沒出現——反正登記的人是韓茵,監工是林家駿。

林家駿自然沒二話的,還深恨自己被安排了監工的活計,不能幫程遙遙幹活兒。韓茵只當謝昭給程遙遙幹活兒,自己多賺一份公分,也不會反對。三人殊途同歸,登記本上程遙遙日日都是滿勤,只有她自己不知道罷了。

一道嗓音打破兩人間的沉默:「遙遙。」

沈晏走了過來,他曬得黑瘦了些,臉頰上還有一道淺色疤痕,褲腿挽著,倒比之前顯得精神幾分。他看了眼謝昭,兩人視線在空中碰撞,氣氛登時有些劍拔弩張。

程遙遙擱下筆,冷冰冰問:「幹嘛?」

程遙遙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神態沒有嚇退沈晏,他把一個紙包放在桌上:「這是茯苓餅,給你嚐嚐。」

「我不要。」程遙遙想都不想。

「是我家裡寄來的。我媽媽指明送給你的。」沈晏抬手往下壓,露出個好脾氣的寵溺笑容,「我媽媽的一片心意,你總不能拒絕吧?」

沈晏的媽媽?程遙遙摸了摸下巴,從原主的記憶裡搜尋沈晏媽媽的資訊。

她思考時會歪著頭,神態可愛極了。陽光透過樹葉落在她臉上,照得她肌膚越發清透,眼瞳是偏淺的琥珀色。在人人揮汗如雨,曬得面色油黃的夏日裡,程遙遙仍然通透雪白,暗香襲人。

沈晏看得眼熱,隔著桌子向她俯身靠近,道:「你還記得小時候,你常來我家玩,最愛吃這茯苓餅……哎!」

右肋被猛地撞擊,沈晏的慘叫啞在喉嚨裡,俊秀臉頰登時扭曲。小麥色的健壯身軀將他撞到一邊,謝昭烏黑髮茬滴著汗,粗聲粗氣道:「稱完了,總共一百一十個!」

程遙遙往後躲了躲,捂著鼻子道:「知道了。」

「野蠻人……」沈晏捂著肋下,疼得齜牙咧嘴,「你故意的!」

謝昭充耳不聞,在程遙遙遞來的本子上劃了鉤,鋒銳眉眼看眼程遙遙,溼透的褂子往肩上一搭,轉身走了,難得的痞氣。

沈晏好容易緩過氣來,衝程遙遙道:「遙遙,你看見了吧?這種野蠻人當著我的面就敢對你不客氣,你趕緊搬出來,不能在他家住了!」

那一鉤力透紙背,劃破了薄薄紙頁。程遙遙合上本子,挑眉看向沈晏時換成了困惑:「不然呢?我不住在他家,住哪兒?」

桃花眼盈盈汪著水,映著一點淚痣,天生地多情。沈晏忍不住道:「村支書家,大隊長家,總有比他家好的!」

程遙遙搖了搖頭:「村子裡可沒有比他家更好的房子了。」

沈晏腦子一熱:「那就離開這村子!」

程遙遙眼底閃出幾分驚訝,道:「離開這村子?」

這話不該說的。沈晏有些後悔自己嘴快,閉了嘴。

程遙遙眼波一轉,露出了三分驚訝和三分期待,還有四分的不敢置信:「我們是知青啊,怎麼可能離開村子呢?」

這雙眼從前總是熱切地追逐著他,如今終於再次落在他身上。沈晏的心滾燙起來,忍不住道:「遙遙,如果能離開村子,你……你跟不跟我走?」

程遙遙試探地道:「你得到什麼訊息了?」

沈晏顧不得其他,一把抓住程遙遙放在桌上的手:「遙遙,這件事兒還不能跟其他人透露。我家裡給我寫了信,他們正在幫我疏通關係。我媽媽的信裡還特別提到了你……」

沈晏說話時,眼睛緊緊盯著程遙遙的表情變化,一點點吐露:「我媽媽一向是很喜歡你的。你記不記得你十六歲那年,我媽媽帶我去慶祝你的生日……」

「我當然記得。」程遙遙從原主記憶裡梳理出了沈晏一家的資訊。

沈晏的母親是個很親切的女人,對原主很是喜歡。在原主十六歲生日的時候,沈晏父母還跟原主父親半開玩笑地說要給他們訂婚。

也就是在那一天,沈晏「恰巧」撞見了躲在走廊上哭的程諾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