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遙遙還叫他:「謝昭你來看,我的錢怎麼多了?」
謝昭半坐在床沿:「怎麼多了?」
「這幾次賣貨的錢,加起來沒有這麼多的。」程遙遙固執地掰著手指,越算越糊塗。
謝昭掩去笑意,把錢裝進小荷包裡,道:「多的是我賣藥材的錢。」
程遙遙更迷糊了:「那也多了呀。」謝昭賣藥材一次也只能賣十幾塊,他今天在供銷社就花了百來塊錢,哪裡還有多?
謝昭拉著她起身,拿外套給她穿上:「快點吃晚飯,不是要去釣龍蝦嗎?」
「嗯!」程遙遙把手伸進袖子裡,一下子忘了錢的事兒,乖乖跟著謝昭去院子裡吃飯了。
程遙遙做了麻辣龍蝦球,給程父寄了一瓶子去,家裡剩下的吃了一頓就沒了。那隻大兔子也被做成了冷吃兔丁,剩下的一些內臟下水正好用來釣龍蝦。
今晚謝緋也要一起去瓜地。程遙遙做了一盤子芒果糯米卷,又帶了一瓶子楊梅乾和一包瓜子,倒像要去春遊似的。謝緋格外興奮,跟程遙遙嘰嘰喳喳說個沒完。
謝奶奶好笑地吩咐謝昭:「昭哥兒待會兒要看好她們倆,河水雖然不深,掉下去也是要著涼的。」
謝昭應下:「您放心。」
程遙遙衝謝奶奶撒嬌地道:「您不是愛喝那個雜魚湯嗎?我今晚多釣幾條魚。」
謝奶奶拆臺:「你把自己囫圇個帶回來就成!」
幾家歡樂幾家愁。
村東頭一家青磚兩進的宅子裡,廚房和院子間的牆頭挖了個洞,掛著盞煤油燈。這樣一來,廚房裡有燈,院子裡也能洗衣裳。林武興家會過日子,一盞燈掰作兩半用,燈光自然也昏暗了些。
全家人都習慣了,摸著黑照樣能吃飯,筷子下得又準又狠。林武興老兩口和二房三房加起來有十一口人,再加上一個程諾諾,一桌子擠得滿滿當當,菜一上桌就沒了。
程諾諾拿了一塊雜麵餅子,摸黑夾了幾筷子炒酸菜和燜葫蘆絲在碗裡。
林王氏蝙蝠般的老眼狠狠瞪了她一眼,卻也沒出聲。整個林家上空都縈繞著一股愁雲慘霧。平時吵鬧的幾個孩子都不吭聲了,昏暗中只有蚊子嗡嗡的聲音,和吃飯時吧唧嘴的聲響。
程諾諾端著碗起身,說自己回屋吃,也沒人理會。走到廚房門口,看不清路一腳踢翻了雞食盆子,丁零噹啷一陣亂響,彷彿崩斷了林王氏的最後一根神經。
林王氏把筷子狠狠一摔:「作死呢!」
程諾諾輕描淡寫挑了下眉,道:「芳芳,怎麼把雞食盆子打翻了?」
程諾諾說完抬腳走了。
二房的小女兒芳芳面黃肌瘦,小雞崽似的蹲在門邊。聽到程諾諾的話只傻愣愣抬起頭,下一秒就被林王氏的小腳狠狠踢在肋骨上,哇地哭出聲來。
林王氏的咒罵聲,小女孩淒厲的哭聲,二兒媳張愛花大咧咧的勸架聲一下子響了起來,熱鬧非凡。
程諾諾冷笑一聲,緊緊鎖上房門,點上蠟燭。雜糧餅子粗糙得咽不下,她隨手丟在一邊,拿出盒子裡的餅乾吃起來,一邊就著燭光看信。
字跡歪七扭八,一看就是表弟魏滔的手筆,魏淑娟一貫的哀怨語氣,滔滔不絕說了一大通程父如何如何偏心程遙遙,薄待她們魏家,不過拿了程遙遙幾件舊衣服,程父就把她趕回孃家了。又要程諾諾把握機會,把沈晏套牢。還有一句話被塗黑了,程諾諾仔細辨認,是「隨信附上貳拾元整」。
程諾諾冷笑一聲,不用想也知道那錢又被表弟和舅媽摳走了。她翻了下自己的包袱,拿出幾件漂亮的洋衫。不用說,都是程遙遙從前的舊衣服。她身段比程諾諾高出許多,十四五歲的衣服穿在程諾諾身上正正好。只是少女的洋裝格外花哨,程諾諾又沒有程遙遙的美貌,穿在身上不免滑稽。
程諾諾拿起一條泡泡袖連衣裙,狠命一撕,嗤嗤幾聲就撕爛了。其他幾件也如法炮製。落在她手裡的東西,就算撕爛了,她也不會還給程遙遙!只剩最後一件收腰天藍色襯衫裙時,程諾諾愣了一瞬。
這是程遙遙十六歲的生日禮物。少女程遙遙有絲綢般的黑髮,臉頰雪白豐潤,唇是玫瑰花的色澤。程父在老莫為她舉辦了一個生日宴會,來了許許多多有身份的人。
程遙遙穿著這條裙子,臉龐像初開的玫瑰花一樣動人。沈晏隨著父母來為程遙遙慶賀生日時,眼神一刻都沒能從她身上移開。
程諾諾捏著這條裙子,想起已經冷落自己許久的沈晏,心中忽然有了主意。
今晚沒有月亮,只有滿天繁星,如同潑灑在黑色天鵝絨上的鑽石,一閃一閃。草叢和樹影間更有無數螢火蟲飛舞。滿天星倒映在河水中,程遙遙丟下一個魚鉤,打碎了星河。
謝緋說是來守夜的,沒到十點就睡著了。只剩下謝昭陪著程遙遙釣龍蝦。
這一片河水平緩,是魚蝦的聚集地。程遙遙提著一根繩子,繩子一段繫了拗彎的鐵絲作魚鉤,掛著野兔腸子作餌。她動作粗暴,濺起一陣水花來。
謝昭在一邊道:「妹妹,你把龍蝦嚇跑了。」
「我沒有。」程遙遙否認。她看了眼自己的簍子,又看了眼謝昭的簍子,有些洩氣,「一定是我這位置不好,我要到那邊去!」
謝昭安好魚簍,走過來握住她的手,輕輕往下放:「這樣,慢一點,不要動。」
魚鉤直直沉沒在水裡,背後謝昭的胸膛與她隔著一線,陽氣源源不絕,叫程遙遙忍不住想要深深吸一口。她才分了下神,謝昭沉聲道:「上鉤了!」
程遙遙只覺魚鉤一沉,慌忙提出水面,一隻棕紅色小龍蝦也跟著飛出了水面!
程遙遙跳了起來:「上鉤了!真的上鉤了!」
她回頭興奮地看著謝昭笑,眼裡倒映著星河萬千。謝昭深深地看進她眼裡,一時捨不得鬆手。程遙遙催促他:「快把龍蝦撿起來!」
謝昭頓了一頓,道:「比賽釣龍蝦嗎?」
程遙遙吃一塹長一智,警惕地看他:「……賭注是什麼?」
謝昭但笑不語。程遙遙想到前夜的事,氣哼哼推開他,表示拒絕黃賭毒。
甜水村的村民不吃小龍蝦,因此小龍蝦極容易上鉤。程遙遙坐了十幾分鍾,上鉤的龍蝦就沒停過。她怕小龍蝦鉗子,一上鉤就嚷嚷謝昭來摘龍蝦。
到後來,謝昭乾脆坐在她身後,程遙遙懶洋洋靠在謝昭懷裡,換餌和摘龍蝦都是謝昭的事,她只負責扔鉤子,順手滴了幾滴靈泉。
謝昭有些疑惑,今晚的龍蝦簡直多得異常,程遙遙的鉤子邊冒著泡,擠滿了龍蝦,爭先恐後地要上鉤。到後來,謝昭乾脆拿了簍子下水撈,一撈就是半簍。
龍蝦實在太多,兩人乾脆就地把龍蝦剝了。蝦頭掰掉,龍蝦尾巴輕輕一擰,抽出蝦線,只留蝦身那一段,稱為龍蝦球。
謝昭生起一個小火堆。程遙遙從家裡帶了麻辣小龍蝦的醬汁,倒進鋁飯盒裡,把龍蝦球丟進去。沒一會兒,醬汁咕嘟咕嘟燒開了,香味登時飄出老遠。
程遙遙把瓜棚裡睡著的謝緋叫醒,她聞著香味兒一下就清醒了:「好香啊!」
三人圍著火堆咽口水。
醬汁裡的龍蝦球很快就捲了起來,肉質緊縮,輕輕一吮就跟殼分開了。用樹枝筷子夾出一個吹吹,吮吸一口鮮甜香辣的湯汁,再吃掉q彈的蝦肉,直叫人感嘆今夕是何夕。
程遙遙搖頭晃腦:「這時候要是來一瓶冰啤酒就好了。」
謝緋吃得過癮,一邊吸氣一邊佩服地道:「遙遙姐你喝過啤酒?!」
「那當然。」程遙遙抬起小下巴,「我什麼酒都喝過!野葡萄釀的酒這幾天應該能喝了,到時候你也嚐嚐……唔!」
嘴裡被塞了一顆龍蝦肉,程遙遙怒視謝昭。謝昭鎮定地繼續剝蝦:「小孩子不能喝酒。」
「我又不是小孩子!」程遙遙憤怒地嚥下蝦肉。
謝昭又剝了一顆蝦肉:「小孩子吃不吃蝦?」
程遙遙忙道:「我吃!」
謝緋咬著樹枝筷子,眼睛在她哥和程遙遙之間看來看去。
星光下,程遙遙美如幻夢,與她哥簡單幾句對白,就叫少女謝緋的心臟砰砰亂跳,讀出了一種說不清的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