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讓你淘氣吧!」謝奶奶道,「我房裡有萬金油,一會兒拿去抹。」

正說著,謝昭回來了。程遙遙和謝緋也顧不上其他,跑過去清點自己的戰利品。

蟬蛻居然撿了足足三斤半,菌子更有五六十斤,都是品相完整的羊肚菌和雞樅菌。另外還有十幾斤野葡萄。

謝昭打了幾桶水,把菌子倒進木盆裡,一家人齊心協力,先把這些菌子清洗乾淨。大部分晾在院子裡,一些破損了和格外美味的菌子,就煮了一鍋雜菌湯。

晚飯蒸了一鍋玉米麵拌白麵的甜饅頭,就著昨天做的醃黃瓜紐和雜菌湯吃了。

新鮮的菌子煮湯,除了鹽以外什麼調味料也不用加,就能鮮得讓人掉眉毛。醃黃瓜紐又酸又脆,嚼起來咯吱咯吱響,就著饅頭讓人胃口大開。

一家人都吃得十分開心,也許是運動量太大,程遙遙今天也多吃了半個饅頭,謝奶奶難得誇她:「就該多吃一點,平時胃口小的鴿子一樣,怪不得總是睡不夠。」

「……」程遙遙鼓著腮幫子很想辯解一句,我的睡眠時間很正常,是你們起的太早了。

謝昭舀了一碗湯放在她面前,溫聲道:「天氣熱,難免犯困。」

謝緋也連連點頭:「對,城裡人早上都起得晚,姐姐多睡一會沒關係的。」

程遙遙滿意了,捧起溫度正好的湯,咕嘟咕嘟喝起來。

謝奶奶忍住笑,繃著臉隔空點了點謝家兩兄妹:「你們就慣著吧,我不管了!」

吃過飯收拾好桌子,程遙遙就衝著謝昭擠擠眼睛,眉飛色舞地暗示:「你剛才要給我看什麼好東西呀?」

謝昭若無其事轉身走了,從一間屋子裡搬了幾塊木頭出來,又拿出許多工具,不知在搗鼓些什麼。

程遙遙急得跺腳,無奈謝奶奶在邊上,只得按捺住好奇心,幫謝奶奶穿了一會兒草珠子,好不容易等謝奶奶犯困回屋睡覺了,謝緋又去洗澡。

謝昭還在院子裡鋸木頭,程遙遙猛撲到謝昭背上:「你剛才說要給我做個好東西,到底是什麼?!」

謝昭正拿著鋸子呢,冷不丁後背跳上一隻小野貓,怕傷著她,一手垂在身側,一手往後虛攏著她,揹著程遙遙轉了兩圈。

程遙遙憋壞了,纖細胳膊勒著謝昭的脖子不放,雙腿亂踢:「到底是什麼?是什麼嘛!」

柔軟貼在背上亂蹭一通,委實難以忽視。謝昭啞著嗓音,艱難道:「妹妹乖,先下來。」

「我不,你先告訴我是什麼。」程遙遙警惕地道:「你不會是騙我的吧?」

玫瑰色紅唇喋喋不休,呼吸熱氣盡數噴灑在耳後,謝昭用盡畢生剋制力攥住拳頭,低聲道:「沒有騙你。我給你打個浴桶。」

「浴桶?」程遙遙愣了一下。

謝昭聽她語氣裡並無驚喜,抿了抿唇:「你不想要?」

程遙遙沉默了一會兒,直到謝昭眼底閃過一絲黯淡,才忽然尖叫起來:「謝昭我愛你!mua!」

謝昭還未從那一句「我愛你」的衝擊中回過神來,臉上就印下一個溫熱親吻,花兒般柔軟。

程遙遙的尖叫聲引得謝奶奶從屋子裡跑出來:「怎麼了?怎麼了?」

程遙遙從謝昭背上跳下來,跑到謝奶奶身邊,抱著她的胳膊興奮道:「奶奶,謝昭要給我做一個浴桶!以後我可以泡澡啦!我好久沒有用過浴缸了!」

「這孩子,一驚一乍的。打個浴桶也好,以後洗澡就方便了。」謝奶奶好笑地摟住程遙遙,看向自己孫子。

卻見謝昭呆若木雞地站在院子當中,雕像般一動不動。

做浴桶不是一項小工程。那幾塊木頭年深月久,外皮都泛起了深黑色光澤。謝昭把木頭鋸成木板就耗費了兩天的時間,木板又要打磨,拼接,每一項都是精細活兒。

謝昭每天還要出去上工,偶爾幫隊上開拖拉機,只能在下午和晚上幹木匠活。

每天下午,程遙遙坐在廳堂裡的竹椅上乘涼,吹著穿堂風,一邊看書一邊看著謝昭幹活兒。院子裡架著木板和架子,滿地木屑和刨花。謝昭穿著背心,肩膊上佈滿汗水,幹活的間隙偶爾抬頭看眼程遙遙。

程遙遙臉一熱,立刻裝作睡著的樣子閉上眼睛。耳邊聽著鋸子鋸著木頭的聲音和謝昭的呼吸聲,漸漸就睡過去了。

謝昭的木匠活幹得很漂亮,多餘的木頭還給程遙遙打了個小板凳,樣子十分精巧,程遙遙十分喜歡,就是不知道這麼小巧的板凳是用來做什麼的。

安恬的日子持續了一兩星期,輪到了謝家出人看瓜地。謝昭跟大隊長商議過,李大富只告訴謝昭,如今程遙遙住在謝家,謝昭又得了開拖拉機的好活計,難免惹人眼紅,小處上吃些虧也就罷了。

謝奶奶年紀大了,自然不可能讓她去瓜地裡餐風露宿。謝緋倒是自告奮勇,可她從來膽小,門也沒出過的,怎麼能讓她去?至於程遙遙,嬌滴滴一個城裡姑娘,謝家人更是捨不得讓她去。

程遙遙見謝昭眉頭深鎖,搶著道:「反正我沒有看過瓜地呢,我去吧!晚上把書帶去,我還能教謝昭幾道題!」

程遙遙這樣懂事,更叫謝奶奶心疼又內疚。最後還是謝昭拍板,帶著程遙遙去瓜田了。

甜水村的瓜地分兩片,一片在山上,一片在田裡。謝家被分到了瓜田,就在村子西頭。

正是十五的日子,一輪明月當空,映照著一望無垠的瓜田。綠皮花紋的西瓜滾圓,一顆顆躺在田壟上。瓜田邊是一條銀絲帶般的河,潺潺流水聲伴隨著蛙聲和蟬鳴。

瓜田最邊上有個簡陋的棚子,當真十分簡陋,兩片竹蓆搭成三角形的棚頂,棚子裡是僅容一人躺下的竹榻,供看瓜人歇一歇的。謝昭這樣的大個子,躺下去連雙腿都沒辦法舒展開來。

那席子髒得看不出顏色,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躺過,程遙遙死也不肯進去的。

程遙遙只說自己不困,謝昭便把自己的褂子鋪在地上讓程遙遙坐。此時涼風習習,程遙遙抹了薄荷油,也不怕蚊蟲。

程遙遙和謝昭一起坐在田埂上,就著月色,用樹枝在沙地上寫幾道數學題,是小學的題目。這些天程遙遙也陸陸續續教了謝昭一些題目。

謝昭擰眉思索,這些題的答案他算得出來,只是沒上過學,寫不出解題過程。程遙遙板著小臉,似模似樣地道:「謝昭同學,這麼簡單的題也不會,老師要懲罰你了。」

月色裡,程遙遙面容冷若冰霜,豔若桃李,衝謝昭嚴厲道:「把手伸出來。」

誰能拒絕她呢?謝昭盯住她近在咫尺的臉,乖乖伸出大手,掌心朝上。

程遙遙揮了揮手裡的教鞭,啪地打在謝昭掌心上。謝昭手掌佈滿了老繭,不疼不癢,眉頭都沒皺一下。

程遙遙還得意洋洋:「知道怕了吧?我就跟你講一遍,再錯就要打兩下。」

謝昭嗯了聲,由著程遙遙鶯鶯嚦嚦講解著題目,眼眸始終不離她身上。程遙遙又出了幾道題,謝昭對了一半,錯了一半,又被她打了幾下。

而且程遙遙發現了謝昭皮厚,最後不免氣急敗壞,狠狠地給了他一下,饒是謝昭也抽了口冷氣,捉住她的手:「老師,錯了要罰,做對了,獎勵嗎?」

獎勵二字加重了音節,伴隨謝昭低沉嗓音送入耳中,叫程遙遙耳根驀然酥了一酥。她想了想,道:「你要什麼獎勵?」

謝昭盯著她的眼睛,唇瓣微動,無聲地說了幾個字。

「你休想!」程遙遙炸毛。

謝昭神色漠然:「你怕輸?」

「誰說我一定會輸了?」程遙遙最受不得激將法,雙手掐著細腰道:「如果我贏了,我要穿我最喜歡的那條裙子出門,你不準攔著我。」

謝昭臉色黑了一下。程遙遙說的是一條無袖的粉色白點小裙子,勾勒出程遙遙纖細腰肢玲瓏弧度,露出一雙雪白的胳膊。那天程遙遙穿著想要出門,向來對她千依百順的謝昭變得格外強勢,逼著她換掉才罷。

這回輪到程遙遙得意了:「怎麼樣?賭不賭?」

「出題。」謝昭一字一句。

程遙遙哼著歌,用樹枝在地上寫了一道題,這道題是初中數學課本上的附加題,難度格外高,她就不信謝昭做得出來。

謝昭盯著那道題看了一會兒,許久都沒有動。

「我這個人很公平的。」程遙遙得意洋洋,「這樣吧,只要你寫得出答案我就算你贏。」

「這是你說的。」謝昭接過程遙遙手裡的樹枝,在地上寫了幾個數字。

程遙遙笑容僵在臉上,不相信搶過數字演算了一遍,傻眼了。

她瞪著謝昭:「不可能,你怎麼可能算得出來?」

見程遙遙氣得都要哭了,謝昭伸手輕輕撩開她的髮絲別在耳後,為她解惑:「我把書都看了一遍,記得這道題的答案。」

「……」對上謝昭深邃眼眸裡燃起的熱焰,程遙遙欲哭無淚,深深體會到「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這句話的深刻內涵。

謝昭欺身靠近,程遙遙往後躲了又躲,終於無處可逃。

謝昭定定看著她,謂嘆般叫道:「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