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們圍著程遙遙,獻寶似的把他們今天撿的蟬蛻和知了猴都送給程遙遙,還有一小捧紅紅的酸果子,地枇杷,兩個野鴨蛋,一捧茉莉花……程遙遙的小揹簍裡塞滿了孩子們送的好東西。
程遙遙問了狗蛋兒附近有沒有摘野菌子的地方,狗蛋兒撓撓頭:「這一片河灘兒就有蘑菇圈,不過要下雨以後才有菌子摘,最近沒下雨。」
程遙遙有些失望,只好跟孩子們又去摘了一次楊梅。這幾天天氣晴朗,楊梅全都長得黑紅黑紅的,甜度特別高。
孩子們今天格外有勁頭,拼命地摘著楊梅。程遙遙坐在樹下休息,拿針草穿茉莉花,吩咐道:「你們要當心點兒啊。明天我進城,給你們買糖吃。」
狗蛋兒和林為民對視一眼,嘿嘿笑:「我們不要糖,遙遙姐你還給我們炸蟬蛻,做楊梅乾吃唄。」
「對!」其他幾個孩子也搶著道,「遙遙姐炸的知了猴真好吃!」
程遙遙故意磨蹭了半天,才假裝不情願地道:「好吧好吧,下次還給你們做。不過你們得聽我的,不準淘氣!」
狗蛋兒舉手敬禮:「我們保證聽你的!」
程遙遙斜眼道:「那你們以後都不準下河裡洗澡去,也不準比爬樹!」
「……」孩子們一下子啞火了,抓耳撓腮的,夏天游泳和比爬樹,可是他們最熱愛的兩項娛樂活動呀,而且還能在遙遙姐跟前出風頭呢!
程遙遙哼了聲,把穿好的茉莉花繫到手腕上,道:「我就知道你們是哄我的。」
「沒有!」林為民第一個表忠心,「遙遙姐,我可是堅決擁護你的!我以後都不下水洗澡了,是狗蛋兒總下水!」
其他幾個孩子也搶著道:「我也不下水!」
「我們都不爬樹了!」
狗蛋兒急了,哧溜滑下了樹:「我……我再也不下水了!我保證!」
程遙遙低頭穿茉莉花,不吭聲。狗蛋兒小黑臉都急紅了,抓耳撓腮的站在程遙遙跟前:「遙遙姐,我真的不下水了!」
程遙遙把最後一朵茉莉花穿好,抬起頭,噗嗤笑了,把茉莉花別在狗蛋兒衣襟上:「這可是你們答應我的啊。男子漢大丈夫,說話算話,不能反悔。」
小男子漢們登時挺起胸膛:「說話算話!」
傍晚時分,炊煙四起。村裡幹農活的人也都在田埂上收攏工具,準備回家了。他們都瞧見了一支奇怪的隊伍。
穿著湖藍小洋衫的程遙遙款款走在最前頭,兩手空空,纖細手腕上戴著一串茉莉花,漂亮得叫人移不開眼去。
程遙遙身後跟著一串熊孩子,揹著簍子提著筐。平時皮猴兒一樣上躥下跳的孩子們,這會兒馴服得很,程遙遙跟村裡人打招呼,他們也跟著叫人。
村裡人面面相覷,這還是他們家的熊孩子嗎?
張愛花撇著嘴哼哼:「這狐狸精就是狐狸精,咋連七八歲的小孩兒都迷上她了?」
當即就被狗蛋兒媽啐了一大口:「誰能把我家那孩兒崽子管好,我就服誰!」
其他人也紛紛附和。村裡這群孩子,成天閒著就是上樹下水的,夏天水流湍急,淹壞過好幾個孩子呢。只是大人都忙,沒工夫管束,耳提面命的這些孩子們也不聽。現在孩子們肯聽程遙遙的,大人還求之不得呢。
從這天開始,狗蛋兒這群孩子還真沒下過水。村裡的女人們也悄然流行起戴茉莉花來。
程遙遙對這一切都渾然不知。謝家的大門一關,宅子裡就自成一番天地。
這兩天程遙遙都沒有出門,窩在家裡忙著煮楊梅乾。狗蛋兒他們給程遙遙送了幾次蟬蛻和知了猴,零零總總算起來也有七八斤。
程遙遙把知了猴用鹽水浸泡後炸了,又做了兩斤油雞樅,加上要曬楊梅乾。謝緋和謝奶奶也跟著幫忙,三人忙得熱火朝天,足足幹了兩天才終於全部弄完。
這一天早上,謝家的大門早早就被敲響了。韓茵和張曉楓都換了鮮亮的衣裳,來約程遙遙進城去。
程遙遙精心打扮了一番,穿著一件鵝黃色束腰連衣裙,露出雪白的胳膊和筆直小腿來。她這幾天用靈泉洗澡,身上的痕跡消退無蹤,肌膚比之前還要細膩潤澤許多,泛著光一般。
程遙遙的容貌,不打扮的時候已經是十二分地好,現在著意打扮了,更是好上加好。
謝奶奶再三吩咐她:「進城要跟著你的同伴,不要自己亂跑。昭哥兒的地址你記下了?東西都帶上了?」
程遙遙無奈地點頭:「記下了記下了,油雞樅和醬菜都在我包裡呢,不會忘記的。再說了,我找不到路也會問人的,您就放心吧。」
謝緋可憐巴巴地跟在旁邊,看著程遙遙打扮得漂漂亮亮要進城,別提多羨慕了。
程遙遙見她眼圈都紅了,同情地拍拍她的手背。沒辦法,謝奶奶不讓謝緋出門,她昨天也幫著說情,無奈謝奶奶就是不答應,說謝緋進城要多花一個人的錢。
程遙遙小聲安撫謝緋道:「我今天去供銷社,給你扯一塊好看的布料做衣裳的。」
「嗯!」謝緋這才開心起來。
韓茵和張曉楓都對地主家的宅子和地主婆好奇極了,站在門口卻不好東張西望的。等程遙遙提著東西出來了,都一左一右拉著程遙遙:「剛才那就是謝三的奶奶和妹妹?」
程遙遙點點頭:「是呀。」
「看著很和善嘛,還問我們要不要進去坐。」韓茵拍拍胸脯,「還有謝三的妹妹,長得怪好看的。」
程遙遙忍不住翻白眼:「你電影看多了吧,以為地主婆都要吃人的?」
三人提著程遙遙的筐子,在村口搭上了車。張曉楓問:「你這筐子裡裝的是什麼?這麼沉?」
程遙遙若無其事道:「謝奶奶託我帶點兒糧食給謝三,還有給我爸寄點兒楊梅乾去。」
韓茵聞言,立刻擠眉弄眼:「我好久沒吃到你做的楊梅乾了,這幾天可饞死我了。」
程遙遙一把推開她:「肉麻死了,你放心吧,少不了你的,等回來再給你!」
「我就知道你對我最好了!」韓茵肉麻兮兮地抱住程遙遙的胳膊。
三人一路上有說有笑。程遙遙也知道了,韓茵和張曉楓借住的人家對她們都挺好,但是兩人平時也要幫著收拾收拾家裡,或者做做飯啥的。沒有一個像程遙遙這樣,有人幫忙洗衣服做飯,倒像去享福了。
張曉楓還道:「看來不能偏聽偏信,還得眼見為實啊。謝家人對遙遙這麼好,肯定也不是什麼壞人。」
韓茵遲疑道:「可他們是地主啊,難道組織上還會冤枉他們嗎?」
張曉楓一時語塞。程遙遙連忙打住:「事物不是非黑即白的,凡事都有兩面性嘛。不說這個了,你們進城打算買點兒什麼?」
這個話題就被岔開了。
車子搖搖晃晃到了城裡。時間還很早,國營飯館門口擺著大蒸籠,一掀開就冒出騰騰的熱氣,包子饅頭和炸油條的香味兒勾得人走不動。
韓茵她們摸了摸口袋裡攢下的錢,都走向了飯館門口的小桌子。程遙遙要了兩根油條,兩個包子和一個饅頭,讓營業員打包起來。
程遙遙對韓茵她們道:「我先把東西送去給謝三,你們吃著。」
韓茵和張曉楓道:「別啊,等吃完我們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程遙遙擺擺手,指著不遠處的人民路:「就在那邊的機械廠大院,我不會走丟的。」
程遙遙說完,提著一袋子東西頭也不回地走了,背影透著點氣勢洶洶。
那架勢不像去送東西,倒像是興師問罪去了。
機械廠大院裡,寬闊的操場上停著三輛拖拉機。一群年輕人跑完操,在操場邊的水龍頭下洗臉擦汗,有些則端著飯盒,準備去打飯。一個高大英挺的青年卻站在拖拉機旁,隆起的肌肉上汗水滾動,拿破布仔細地擦著拖拉機,姿態彷彿對待情人般溫柔。
看門大爺忽然叫道:「謝昭,有姑娘找你!」
謝三一頓,回過頭來。
一群年輕單身漢聽見「姑娘」兩個字,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擠眉弄眼道:「謝哥,你那位姑娘又來找你了!」
謝三眉頭擰起:「說我不在!」
看門大爺道:「不是先頭那個,這個長得……長得不是一般漂亮!」
年輕人們頓時鼓譟起來:「還能比之前那個更漂亮?謝哥這行情挺好啊。謝哥,你要不要去見見啊?」
話還沒說完,謝三把破布一扔,已經飛快地轉身向門口跑去。
機械廠門口種著兩棵紫荊樹,這時間枝葉繁茂,紫色的花簌簌往下落。穿著鵝黃色束腰連衣裙的身影站在樹影裡,斑駁光點落在她髮梢和裙襬上調皮地跳躍著。
程遙遙偏著頭,腳邊放著他親手為她編的筐子,臉上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不熟悉她的人不免為這傲氣冷漠的神色嚇得望而卻步,只有謝三才知道,她展露笑靨時有多甜美。
謝三一路跑著出來的,真的到了程遙遙面前,步子又緩了下來,剋制地看著她:「遙遙。」
程遙遙卻是猛地往後退了兩步,那雙嬌滴滴的眼盯住他,情緒複雜,像是警惕,又像是嫌棄。
謝三喘著氣擦了把額頭上的汗水。他低頭瞧見自己身上的破背心蹭了機油,早起操練完也沒來得及衝個涼,怪不得她嫌棄。
分明是前幾天才見過,此時再看見程遙遙,心臟又被難言的欣喜充斥鼓譟著。謝三漆黑的眸子裡泛起一絲喜悅,又叫了一聲:「遙遙,你怎麼來了?」
「奶奶讓我給你送東西的。」程遙遙從筐子裡提出一個布兜,「這是一罐油雞樅,還有一罐醬菜,這是烙好的麵餅,可以放一星期。」
程遙遙又遞給他一包熱騰騰的早點:「這個也給你。」
謝三在衣襬上擦擦手,接過去,道:「你給我買的?」
「哼!」程遙遙別開臉,道,「那我走啦。」
「等等!」謝三盯著她玫瑰色的唇,有些不解,「怎麼不高興了?」
程遙遙橫了他一眼,眼波紛亂,臉頰也泛了紅。你還有臉問!
謝三被她這一個嬌嬌的眼波瞥得氣息都亂了,越發不解,道:「奶奶說你了?還是幹活太累?」
程遙遙唇瓣動了動,又憤憤咬住唇。她來的路上氣勢洶洶,在心裡排練了好幾遍開場白,勢要一開口就把謝三罵躺在地上。可等見到他人了,話又全堵在了喉嚨裡。
何況這裡根本不是說話的地方,人來人往,那個看門大爺還在鐵門邊看戲似的,目光如炬地盯著她跟謝三。還有……
鐵門另一邊不知道什麼時候擠了一大堆年輕的生瓜蛋子,一個個嘻嘻哈哈,伸直了脖子往這邊探。
謝三也注意到了,皺眉把程遙遙擋在自己身後:「不要理他們。」
謝三這樣護著程遙遙,更叫那群年輕人們好奇了,你推我擠地想看清楚程遙遙的長相。謝三冷冷瞪住他們。
謝三在他們中間似乎頗有威望,他們趕忙縮了腦袋。
偏偏程遙遙好奇地從謝三身後探出頭,露出了半張豔若桃李的小臉。
齊齊倒抽冷氣的聲音。剛才還推推嚷嚷嬉皮笑臉的年輕人們,跟被人點了穴一般,全傻了眼,直愣愣盯著謝三身後。
謝三轉頭,果然瞧見程遙遙不聽話地探出頭的模樣。怒火登時燒了起來,他一把將程遙遙護在自己身後,沉聲道:「又不乖!」
程遙遙猝不及防,仰頭愣愣地看他,小臉上的血色刷地沒了,被嚇著了的模樣。
謝三心中暗道不妙,放緩了嗓音順毛:「你先走,我中午十二點休息,帶你去飯館吃飯。」
「你又兇我……」程遙遙一開口帶著哭腔,氣勢全洩了。
謝三忙道:「沒有。」
「你就是有!」程遙遙轉頭就走。
謝三顧不得其他,忙把東西扔在地上,幾步追上去:「妹妹。」
「誰是你妹妹!你妹妹在家呢!」程遙遙淚珠在眼眶裡打著轉,倔強地不肯掉下來。
謝三最見不得她這樣嬌滴滴的模樣,恨不得將人揉進懷裡疼,可眾目睽睽之下什麼也不能做。只能木頭樁子一樣看著她紅紅眼圈,又低聲叫了一次:「妹妹。」
謝三的語氣裡帶著難以言喻的寵溺意味,程遙遙腦子一熱,脫口而出:「你那天晚上,摸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