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緋道:「前幾天是哥哥替你打回來的。今天哥哥進城去了,就吩咐狗蛋來叫你。」
程遙遙看了眼外面的日頭,說道:「我去。你等著我,我得換一身衣服。」
「真麻煩!」狗蛋語氣兇巴巴的,一臉不耐煩,「我不等你了,我先走了!」
話雖如此,還是揹著手站在門口等。
程遙遙著急忙慌的跑回屋裡,換了一件長袖罩衫和長褲,穿上解放鞋。又翻箱倒櫃的找謝三給她編的小斗笠。
臨出門了,她又叫:「我沒有筐子怎麼辦?」
謝緋跟在她後頭亂轉,忙拿出一個筐子:「哥哥昨天晚上就給你編好了,你帶這個。」
謝三連夜給她編的新筐子,又漂亮又輕巧,程遙遙滿意地背在身上,點點頭:「那我走了。」
才走到門口,謝緋又追出來把水壺遞給她:「姐姐,水壺水壺!」
狗蛋已經不耐煩地走到了巷子口,學著他爸的樣子搖頭晃腦,女人真麻煩!
謝緋也站在門口依依不捨地衝程遙遙揮手,程遙遙衝他搖搖手:「我會早點回來的!,等會回來做晚飯!」
謝緋羨慕地看著程遙遙離開了,好久才回到院子裡,重新把門關上。
謝奶奶埋頭穿草珠子,一邊搖著頭。才說她耐得住性子,現在又這麼著急忙慌的,吵得人頭疼。
外面的日頭已經很大了,程遙遙戴著心愛的小斗笠,跟著狗蛋穿過巷子往郊外走,曬得暈頭轉向。
狗蛋才七八歲,兩條小短腿走起來卻比程遙遙快多了,那些難走的田埂小道如履平地,遠遠地把程遙遙甩在後頭。
狗蛋又不是謝三,壓根不會體貼程遙遙,遇到難走的地方也沒辦法扶著程遙遙。程遙遙都快哭出來了。
就在程遙遙快要崩潰的時候,總算走到了地方。
打豬草的地方是在一條河邊,這兒流水潺潺,雜草和灌木長得鬱鬱蔥蔥。岸邊有幾棵很大的柳樹,有兩條牛站在河裡喝水。
已經有好幾個孩子在河邊了,還有騎著牛的。
一看見這幾個孩子,狗蛋就撇下程遙遙跑了過去,衝他們嚷嚷:「這塊地是我先找到的!林為民,你別佔我的地盤!」
「憑啥?今天是我們先來的!」叫李為民的孩子穿著一件海魂衫,一看家境就不錯。
另外兩三個穿著破爛的小孩子跑到狗蛋身邊叫道:「狗蛋哥,林為民把咱們打豬草的地方佔了,圈起來不讓我們打!」
七八個小破孩子在岸邊掐了起來。
程遙遙提著筐子走過去,穿過幾個打成一團的孩子,看著被柳枝圈起來的一叢草:「豬草是不是這個啊?」
兩個熊孩子抱成一團滾在程遙遙腳邊,仰頭對上一張豔若桃李的臉,腦子登時一片空白,傻乎乎盯著她。
程遙遙穿著一身漂亮乾淨的衣服,連鞋子上也沒有半點灰塵,乾乾淨淨站在那兒,說話也好聽極了:「你們誰能回答我?」
「是……是這種。」一個小男孩兒先反應過來,一個打滾從地上爬起來,指著長鋸齒邊的豬草道:「這種是豬吃的。」
程遙遙便笑了一下:「謝謝。」
其他幾個孩子也不打了,都盯著程遙遙出神地瞧。剛才光顧著打架沒看見程遙遙,這會兒才看清楚這位村裡聞名的觀音。
她可真好看,比村頭的俏寡婦和林大富家的小閨女都好看!
幾個熊孩子推推擠擠跟在自己身邊,程遙遙不是沒感覺,只是懶得理會。她皺著眉頭,看著那一叢叢豬草,有些無處下手。
豬草長得又大又茂密,邊緣還帶著鋸齒。程遙遙伸手掐了一顆,好艱難地才扯下來,手背還不小心讓旁邊的雜草給割了一下,疼得直甩手。
小鐵蛋都看急了,道:「不是那樣摘。你用薅的,一把薅下來!」
「這樣?」程遙遙試著抓住一把往下扯,沒扯動。
「真笨。」林為民嘲笑起來,「我娘說了,城裡女人不會幹活兒!」
幾個小孩兒跟著嬉笑起來,把程遙遙氣壞了。她咬住唇,掃過那幾個孩子,氣哼哼低頭繼續跟豬草較勁。
「去你們的!滾!」狗蛋撿起石頭砸向林為民和那幾個孩子,恨鐵不成鋼地對程遙遙道:「哎,你怎麼連薅豬草都不會!」
「……」程遙遙活到這麼大,居然淪落到被一個孩子教訓的地步,氣哼哼道:「術業有專攻!我不會薅豬草,但是我認字啊!你認字嗎?會寫自己的名字嗎?」
「……我,我媽說,明年就讓我去上學了!」狗蛋臉一紅,氣勢不減地反駁。
程遙遙點點頭:「那就是不會了。你們呢,你們都認字嗎?」
幾個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傻了眼。農村的孩子上學晚,他們都不認字兒。
程遙遙抖擻起來,點點頭:「原來都不認字啊。還好意思教訓我呢。」
孩子們頓時紅了臉。農村人不管年紀大小,都對文化人天然有著一種崇敬感。程遙遙可是城裡來的知識青年,又漂亮又有文化,人家不會薅豬草怎麼了?人家可會寫字呢!
程遙遙和熊孩子的第一戰,險勝。
這些孩子們來郊外可不是光顧著玩兒的。鄉下的孩子也能賺工分,他們每天給大隊打豬草,兔草,牛吃的草料,都能賺半個公分呢。孩子們閒著也是閒著,能賺半個公分也算肥差了。
程遙遙算是個特例:她長得漂亮又不是幹活兒的料,讓她每天給生產隊打豬草,糊弄糊弄就成了。
可惜程遙遙還真不是幹活的料。眼看著狗蛋三兩下扯了一滿筐的豬草,就帶著幾個孩子跑來跑去地玩起了打仗遊戲了。她還蹲在草叢邊,拼了老命地跟一叢豬草較勁兒。
草叢裡還有蚊子,往程遙遙雪白腳腕上盯了幾個包。程遙遙哭唧唧地扯著草,心裡前所未有地想念起謝三來。
忽然,一個小男孩走到程遙遙旁邊,往她筐子裡倒了一些豬草。
程遙遙抬頭看去,是個格外瘦弱的小男孩,穿著一件大人衣服改成的小褂子和褲子,雖然很瘦,但是眉清目秀很是可愛。
「嗯?」程遙遙看著他,有些驚訝。
小男孩臉紅紅的,小聲道:「給你的。」
「謝謝啊!」程遙遙輕輕笑了起來,看著半筐子的豬草又感動又好笑,「你叫什麼名字?」
小男孩道:「我叫明明。」
「林明明,你滾開!」狗蛋忽然氣勢洶洶地跑過來,一把推開明明。
明明被他推得摔了個屁股蹲兒,坐在地上。
程遙遙霍然站起身:「狗蛋,你幹嘛欺負人?!」
程遙遙好歹是個大人,長得又漂亮,兇起來氣勢很是唬人。
狗蛋嚷嚷道:「他媽媽是壞女人,村裡人都不理他!」
「對!他媽媽是壞女人!」林為民幾個孩子也跟著跑過來,這會兒跟狗蛋同一個鼻孔出氣了。
明明一聲不吭地爬起來,拖著筐子默默走開,被欺負慣了的樣子。
程遙遙最討厭霸凌這一套了,無名火起:「都閉嘴!依我看,你們才是壞蛋,仗著人多就欺負人。」
狗蛋兒瞪大了眼睛:「我……我才不是壞蛋!」
「你就是,你們也是!還扮解放軍呢,有你們這樣欺負人的解放軍嗎?」程遙遙鄙夷道。
程遙遙長得這麼漂亮,又有文化,被她這樣批評,孩子們一下子就蔫了。年紀最小的鐵蛋拉著程遙遙的袖子,口齒不清道:「我……我不欺負人,我跟你好。」
程遙遙噗嗤笑出聲來,牽著鐵蛋兒的小手:「行,你是乖孩子。」
鐵蛋頓時吸引了全場的仇恨!鐵蛋兒的小髒手居然被程遙遙牽著了,程遙遙還拿香噴噴的手帕給他擦臉,帶著他一塊兒扯豬草。明明也過來了,跟在程遙遙身邊,像個跟屁蟲似的。
過了會兒,鐵蛋板著小黑臉,把一大捆豬草塞進了程遙遙的筐子裡。另外幾個孩子見狀,也不甘示弱,紛紛幫程遙遙薅起了豬草。
程遙遙:「……」這群熊孩子真的欠虐?
滿滿一筐子豬草打好了,時間還沒到十一點。程遙遙伸了個懶腰,坐在河邊的樹蔭下看孩子們玩兒。
狗蛋幾個孩子挽著褲腿,在河裡摸螺螄。今天有漂亮的程遙遙坐鎮,孩子們的表現欲格外旺盛,偶爾摸到了一隻龍蝦或者帶花紋的螺,就獻寶似的捧給程遙遙看。
程遙遙掩嘴打了個哈欠:「怪無聊的,你們平時打完豬草,就玩兒這個啊?」
狗蛋撓撓頭:「我們還玩打仗遊戲,捉知了猴兒,下了雨還可以捉泥鰍,傍晚還能釣龍蝦呢!」
程遙遙道:「捉知了猴兒?蟬蛻你們知道嗎?」
林為民搶著回答:「知道!就是知了殼,有人來村裡收,二兩換一塊麥芽糖呢!」
程遙遙總算露出點感興趣的神氣來:「你們會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