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是男人要操心的事。」謝三溫和而不容質疑地打斷她的話,道:「遙遙,你等著我,我不會讓你跟著我受苦的。」
「……嗯。」程遙遙不由自主地點點頭,有點想讓謝三抱抱自己。
可謝三隻是替她把錢疊好,放進口袋,規規矩矩地一點也沒碰到她。
程遙遙哼哼唧唧的,像只耍脾氣的小貓咪。
謝三道:「不準噘嘴。」
程遙遙本來沒噘嘴的,被他一說,櫻桃唇就高高地撅了起來,滿臉不樂意地推開他跑了。
「咳。」謝三站在廚房裡,忽然握拳抵住唇,肩膀輕輕抖動起來。
程遙遙又在院子裡叫:「幫我抱著個南瓜。」
屋簷下的柴火垛上放著兩隻南瓜,其中一隻個頭比較小,是葫蘆狀,黃色的皮上還掛著霜。
謝緋抬眼看見了,那是特地留下做種的南瓜。她還沒開口呢,就看見謝三走過來,一句話沒問就抱起那隻南瓜。
謝緋眨了眨眼睛,把話嚥了下去。
謝三把南瓜洗了洗放在案板上,程遙遙操起菜刀,一刀下去,咔嚓砍成兩截。裡頭滿滿當當的南瓜子,一顆顆都十分飽滿。
程遙遙滿意地道:「這南瓜夠老,做出來肯定甜。」
謝三拿了一隻空碗,把南瓜子掏出來放在碗裡。
程遙遙道:「對,把南瓜子洗一洗曬乾,我明天給你炒南瓜子吃。」
「……嗯。」謝三點頭。
謝緋抱著碗筷進廚房,順手點起了一盞平時捨不得點的煤油燈。
廚房裡已經有些黑了。要是在平時,謝家人早早地就回到自己屋裡。此時廚房裡亮著燈,灶臺的火光映在對面牆上,謝緋看著並肩而立的自家哥哥和程遙遙,小小的心臟鼓譟起來。
他們家從來沒有這麼熱鬧過,她也從沒見過哥哥這麼開心的樣子。
謝緋自己也很開心,像是小鳥一樣跟在程遙遙身邊繞來繞去。
程遙遙拿了一包竹燕窩,讓謝緋泡在水裡洗乾淨。那竹燕窩還是程遙遙第一次去竹林找菌子的時候摘的,她可機靈了,這些竹燕窩珍貴養顏,她才不想便宜沈晏和程諾諾,就曬乾了自己留起來,這會兒正好派上用場。
程遙遙把南瓜的皮切掉,切成滾刀塊,泡發的竹燕窩也洗乾淨。
鍋裡的水已經燒開了,鍋裡的水不多,因為南瓜煮開後會出汁水。程遙遙趁謝三和謝緋沒注意,偷偷往鍋里加了半杯靈泉水,再把竹燕窩撕成小塊放進鍋裡。
程遙遙蓋上鍋蓋,拍拍手宣佈:「煮半個小時就好了。小緋你把柴抽掉一點,全程小火。」
「好。」這可難不倒謝緋。在鄉下,生火是每一個孩子都會的技能。謝緋把灶裡的柴火都抽掉,只留下一根最大的柴火,這根柴慢慢燒著,鍋裡的水恰好保持在似非微沸的狀態,是煮甜湯最好的火候。
程遙遙自言自語:「要是有一口砂鍋就好了,煮甜湯最方便又好喝。」
謝三家只有一口很舊的生鐵大鍋,程遙遙要更加精準的掌握火候才行。
廚房裡漸漸黑了,甜湯在鍋裡沸騰著,三人一塊去院子裡乘涼了。
月亮不知何時偷偷爬上了天空,院子裡像落了一層白紗,朦朧清涼。
謝三搬了一把竹椅放在院子裡,程遙遙脫了鞋躺在竹椅上,愜意地享受著夜晚的清涼。
謝緋坐在程遙遙腳邊,嘰嘰喳喳地問出一些天真可笑的話題,程遙遙也很認真地跟她聊,兩人說說笑笑的聲音在院子裡流淌。
謝三舒展長腿坐在一旁,手裡抓著一把竹篾,靈活地編著一個筐子。
程遙遙算是發現了,謝三回到家裡是一刻都不歇息的。不是修理雞圈,就是拿起斧頭劈柴,要麼就是挑水,吃完飯居然還能找出這麼個活計來幹,程遙遙真是佩服他。
這人也不知道吃什麼長大的,每天這樣辛苦,仍然精力十足。
程遙遙跟謝三比起來,就是另一個極端了。她跟這個時代講究的向上、積極的精神面貌全然相反,她嬌滴滴,慵懶得像一隻貓,能躺著就不坐著。
現在在謝家宅子裡,她更是放鬆,整個人懶洋洋靠在竹椅上,一隻白生生腳丫還不安分地晃盪,在月光下閃爍著瓷器般的光澤。
直到程遙遙起身穿鞋,謝三才猛然回神,手裡的筐子編錯了好大一截。
程遙遙笑道:「我們說了這麼半天,時間都忘了,快去看看鍋裡甜湯有沒有煮幹!」
端著煤油燈進廚房一瞧,鍋蓋被頂的噗噗直響,甜湯濃縮成了小半鍋。
程遙遙拿起勺子輕輕攪拌一下,竹燕窩的膠原蛋白已經被熬出來了,湯汁帶著一股特有的粘稠感。南瓜一攪就碎了,粉粉糯糯的,甜味撲鼻。
南瓜湯盛出來正好是四碗。程遙遙試著去端,被燙得嘶了一聲,甩著手直叫。
謝三一把抓住她的手浸在冷水裡,好半天才拿出來看,纖細白嫩的指腹上紅紅的,看著好不可憐。
程遙遙睫毛上掛了淚,委屈巴巴搖頭:「不痛了。」
謝三嘆口氣:「你別碰了,我來。」
謝三粗糙大手端起碗來,他手上佈滿老繭,一點不怕燙地端著碗送到院子裡。
三碗甜湯先晾著,謝三端著一碗先送進謝奶奶屋裡。
謝奶奶靠窗坐著,聽見謝三進屋的動靜,立刻挪回床邊,板著臉。
謝奶奶聞到了一股甜甜的香味,謝三把碗擱下,摸出火石點上煤油燈,屋子裡漸漸亮起。只見桌上擺著一隻粗陶大碗,碗裡浮著橙色的小南瓜塊和透明的竹燕窩,湯汁瑩潤,也不知道是怎麼做的。
謝三輕聲道:「奶奶,這南瓜湯是遙遙特地給你做的。」
「不必說這話來討巧。」謝奶奶板著臉,「這南瓜不是留著做種的嗎?」
「遙遙不知道,是我答應的。」謝三立刻道。
「你真是……跟你父親一模一樣!」謝奶奶恨鐵不成鋼道。
謝三隻是把勺子擱在碗裡,輕輕推到謝奶奶手邊:「遙遙說,這是清潤止咳的。」
自從那次跟程遙遙說過奶奶有咳疾,她總送些止咳潤肺的食物來。楊梅汁,楊梅乾,包括今天的飯菜,也都是清淡居多。
再是心硬如鐵,謝奶奶也沉默了一會兒,終於嘆口氣:「這孩子心腸是好的。」
不待謝三露出喜悅神色,謝奶奶就斷然道:「可她跟咱們家,不是一路人!我就算答應讓她住下,也覺不贊成你們的事!」
謝三沉默不語。謝奶奶繼續道:「還有一點,人家是清清白白的姑娘,住進咱們家,你萬萬不要欺負人家!」
「奶奶您放心。」謝三道。
謝奶奶語氣嚴肅:「姑娘家名聲最要緊。她一看就是從小沒吃過苦頭,不懂事,你不能跟著不懂事。奶奶是過來人,知好色而慕少艾,你們年輕男女同住一個屋簷下,難免……」
「奶奶,您不用說了!」謝三有些窘迫地打斷謝奶奶的話,語氣鄭重道:「您放心,我總不會欺負她就是了。」
謝奶奶點點頭,道:「行啦,出去吧。」
謝三轉身出去了。
謝奶奶端起甜湯,輕輕喝了一口。甘甜潤滑,帶著微微的溫熱滑入咽喉,令人渾身都舒適起來。
謝奶奶慢悠悠嘆了口氣,自言自語地補上沒說完的話:「要是哪一天她後悔了……彼此總還有一條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