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謝緋別提多高興了,嘰嘰喳喳的問:「哥哥你去村口供銷社買的嗎?這醬油聞著好香,是一級醬油吧?」

「嗯。」謝三最後從筐子裡拿出了一個蒲包放在桌上,就回屋沖涼換衣裳了。

謝緋開啟一看,開心地推程遙遙的:「姐姐,快看,是野葡萄!」

程遙遙哼唧的一聲,很想大聲說自己不稀罕。不過她真的沒吃過野葡萄,忍不住轉頭去看。

綠色的大葉子上放著兩串野葡萄。野葡萄只有正常葡萄的一半大小,這兩串野葡萄上覆著一層乾淨的白霜,每一顆都飽滿均勻鄉閃爍著光澤的黑珍珠一般。

謝緋趕緊打水把葉葡萄沖洗了一下,沾著白霜的葡萄十分乾淨,根本不需要過度清洗。沾著水的野葡萄看著越發誘人,程遙遙在謝緋的百般哄勸之下,終於不情不願張嘴吃了一顆,甘酸的滋味在舌尖爆開,先嚐到了酸和澀,後勁才是甜。

葡萄富含花青素,有抗氧化的作用,對自己皮膚分外珍惜的程遙遙最喜歡的水果之一就是葡萄。她也吃過來自世界各地的葡萄,包括世界聞名的晴王葡萄。

這野葡萄口感不算最佳,滋味更不能稱之為甜,也沒有特級葡萄的那種清香果香和花香。可是野葡萄也有著自己得天獨厚的優勢:滋味分外濃郁,更有獨特的養生功效,是釀酒的佳品。

程遙遙感受著舌尖野葡萄獨有的滋味,心裡漸漸生出了一個念頭,但很快就被謝三打斷了。

謝三換了一件乾淨褂子,烏黑短髮上還滴著水,清清爽爽地站在廚房門口道:「奶奶說開飯了。」

「……」程遙遙像炸毛的貓一樣弓起背,向他投射去仇恨的小眼神。

謝三對謝緋道:「今天在院子裡吃飯,桌子我搭好了。」

「哎!我去把井裡的冷盤吊起來!」謝緋忙答應著,輕快地跑了出去。

程遙遙立刻也要跟著出去,謝三大步走進來,高大身軀將她堵在了廚房裡。

「滾開!」程遙遙兇道。

謝三捉住她雙手,不讓她撓自己:「又發脾氣。」

「你才說過不兇我的,你又兇我!」程遙遙顧忌著謝奶奶在外頭,壓低嗓音跟謝三齜牙。

謝三這回卻沒有讓步:「你也答應過我會乖。」

「三歲的小孩子都知道他在井邊很危險。」謝三漆黑的眼睛靜靜看著她,「你說,你乖不乖?」

「……」程遙遙咬住唇,關於自己「乖不乖」的討論令她覺得很害羞,她又不是三歲的小孩子了。她哼唧道:「我又不會跳井。」

「井邊溼滑,如果你失腳跌進去呢?」謝三幾乎是咬住了牙,低低道,「我怎麼辦?」

「哪有這麼誇張……」程遙遙在心裡小聲咕噥,可當她對上謝三的眼神時,就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程遙遙回想了一下自己剛才趴在井臺上的姿勢,從背後看去應該的確也許……是有點危險的吧。小時候她在外公家的莊園裡住,大家也都不讓她靠近井臺的。只是時隔多年,程遙遙又覺得自己是個大人了,就把這個叮囑拋到了腦後。

程遙遙睫毛顫動起來,像振翅欲飛的蝴蝶。玫瑰色的唇扁著,滿臉都是「我知道我錯了,可我就是要撒嬌」:「你答應過不兇我的……」

謝三輕輕地摸了一下程遙遙的辮梢:「不兇了,你也要聽話,嗯?」

程遙遙哼了一聲,把辮子搶回手裡捏著,擠開謝三就要出去。

謝三以為她沒消氣,高大身板堵在灶臺邊,不讓她走。

程遙遙跺腳,紅著臉小聲急道:「奶奶還在外頭呢!她會想歪的!」

謝三恍然,程遙遙就趁機擦著他跑走了。

謝奶奶略帶嚴厲的嗓音果然響起:「昭哥兒,碗筷還沒拿出來?」

「來了。」謝三收斂下眉眼中的笑意,拿起碗筷出去了。

院子裡擺著一張矮矮的小方桌,四張小板凳。桌子中央擺著三樣小菜,一盆粥。

四人相對而坐,程遙遙和謝奶奶面對面坐著,謝三和謝緋分別坐在她的兩邊。

夕陽溫柔地籠罩著每一個人,晚風漸漸褪去炎熱,吹拂過來帶著一絲夜晚的涼爽。桌上的三道冷盤剛從井裡提起來,涼絲絲地沁人心脾。

粉瑩瑩的番茄小瓣小瓣地拼成一朵蓮花狀,白糖漸漸融化,番茄的粉色汁水在盤底匯成小小的一灣。

蓑衣黃瓜盤成一道圈,綠色和白色交相輝映,鮮紅的辣椒醬點綴其上。

碧綠的木耳菜看起來仍然脆生生,映著嫩黃色的蒜沫,分外誘人。

謝緋比程遙遙還要得意,跟謝奶奶和謝三炫耀:「這些都是姐姐一個人做的。是不是很好看?」

程遙遙乖乖坐在一旁,雙手在桌子下有些緊張地捏緊,彷彿等著老師點評的小學生。

謝奶奶掃過她一眼,略帶詫異。

德言容功,只論最後兩樣,程遙遙已經堪稱翹楚中的翹楚。這樣一個嬌滴滴的姑娘,竟然做得這樣一手好菜?

謝奶奶沒吭聲,謝三「嗯」了一聲,語氣分外鄭重和肯定,程遙遙眼底立刻冒出一點笑意來,掩都掩不住。

謝緋開啟陶罐的蓋子,綠豆粥已經涼了,面上結了一層粥皮。輕輕一攪,仍是稀稠適度,散發出一股綠豆和白米交融的香氣。

謝奶奶忽然嚴厲道:「哪來的細糧?」

這話是盯著謝緋問的,謝緋嚇了一跳,勺子磕在陶罐邊緣發出清脆的一聲。謝緋支支吾吾:「是……是姐姐的。」

「這是人家的糧食!你怎麼能吃!」謝奶奶怒道,「我們謝家教過你佔別人便宜嗎?」

程遙遙臉頰不知為何就紅了,忙道:「奶奶,不是小緋,是我堅持要拿出來煮粥的。」

謝奶奶客客氣氣地對程遙遙道:「程知青,你也看見了。我們家的條件是這樣,已經招待不周了,萬萬不敢佔你的便宜。我們家雖然窮,卻也沒到吃女人糧食的地步。」

程遙遙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她難過,卻是替謝三難過。

她又不傻,謝奶奶字字句句,明著說自己,暗地裡全戳在謝三的心上。當著程遙遙的面,揭破自家的傷疤,是要謝三自己絕了念頭。

她不由自主地看向謝三,他那樣驕傲的一個人,萬一當真……

謝三卻是臉色如常,眉梢都未抬一下。他從謝緋手裡接過勺子,拿碗盛粥。手很穩,第一碗給謝奶奶,第二碗給程遙遙,第三碗給謝緋,最後一碗薄粥才放在自己跟前。

碗裡的綠豆粥,白米熬得將化未化,綠豆一粒粒都煮開了花,米湯濃稠,火候掌握得將將好。

謝家僅有的一點兒白米,是謝三背了一百斤地瓜去換的,每隔三天抓一小把熬得稀稀地,給謝奶奶補身體。這樣香濃的白米粥,謝家多少年沒吃過了。

謝奶奶盯著這一碗粥,香氣誘人,令她回想起謝家多年前的繁華境況。她眉心擰得越發的緊,每一道皺紋都透出怒意:「小緋,把粥倒回去!」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謝緋像受驚的小兔子一樣,眼圈通紅地不敢動彈。

謝三嗓音冷靜:「奶奶,不關小緋的事,都是我的主意。」

謝奶奶深知自己孫兒的性情,看似隱忍,實則比世人都孤傲。話已說到這份上,他卻冷靜如常,倒叫謝奶奶心中驚疑不定。

驚是不是自己話說得太過,到頭來引起孫子更大的反彈。又疑謝三被自己說得寒了心,一時間卻不好再發作。

桌上一時間安靜得過分,只聽見謝緋忍不住的委屈抽噎。

程遙遙就坐在謝三身側,卻是看見他垂在膝蓋上的手,死死捏成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不知是費了多大力氣才忍耐下來。她盯著面前的一碗粥,莫名地想哭。

胸口有什麼又酸又澀地拉扯著程遙遙的心臟,叫她一時間坐立不安,直想哭,又想大叫大嚷地發洩出來,替謝三發洩出來。

碗裡忽然多了一筷子木耳菜,程遙遙抬頭,對上謝三安撫的眼神。謝三反過來安撫她。

她非但沒有被安撫到,反而一瞬間爆發出無限的委屈來,她霍然抬頭:「謝奶奶,謝三不是您說的那樣!」

一語既出,胸口堵著的那團躁鬱登時找到出口,往外爭先恐後的冒出來。

程遙遙情急之下抬起眉眼直視謝奶奶,美貌透出一股囂張凌人之氣:「您不能這麼說他!」

「遙遙!」謝三按住她的手背,到底想起她經不得兇,收斂語氣強調道,「不可以這樣對奶奶說話。」

謝奶奶怒極反笑,點點頭:「你讓她說!」

謝緋驚恐地左看右看,最後像只走投無路的小兔子一樣捂住耳朵,掩耳盜鈴地把頭深深埋了下去。

程遙遙胸膛起伏,堅定地推開謝三的手:「我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