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荷葉不住抖動,像是委屈得嗷嗷哭,露珠滴答滴答,源源不斷地往下滾。
程遙遙喝了個痛快,四肢百骸都被清涼水汽浸潤了一般,舒適得飄飄然,頭腦裡的混沌也一掃而空,猛地睜開了眼。
山風拂面,水汽清涼,四周是颯颯的樹葉聲。程遙遙坐起身來,發現自己靠在風雨橋的橋墩上,謝三背對著自己,站在不遠不近的橋柱旁,渾身僵硬得像另一根橋柱。
程遙遙一動,謝三立刻回過頭來,眼神閃躲:「……醒了?」
「嗯。」程遙遙伸著懶腰站起身來,她柔軟腰肢貓一樣弓起來,渾身舒暢,耳清目明,彷彿整個人都輕快了許多。
她桃花眼眨了眨,看著謝三:「我怎麼在這兒?」
「……」謝三的唇死死抿著。
程遙遙玫瑰色的唇微微腫了,嬌豔欲滴。她自己渾然不覺,瞪著謝三,忽然叫道:「我想起來了!」
謝三背上冒出冷汗,他下定決心一般開口:「我……」
「我剛才被你氣暈了!」程遙遙嚷嚷起來,滿臉憤怒。
謝三的表情有剎那的空白。很難形容那種表情,他額上青筋凸起,像是失望,又像是死刑犯忽然被當庭釋放的如釋重負。
謝三沉默許久,冷冷道:「是你太嬌氣。」
程遙遙胸膛起伏,運了半天的氣,只丟給謝三重重的一句:「哼!」
她走到泉水邊,半蹲下去喝水。不知道為什麼,此刻渾身都很舒暢,只有嘴裡很渴。嘴唇有些疼,舌根都是麻的。
程遙遙學著謝三的樣子,摘一片葉子插在石壁上,很快就有清甜冰涼的水珠一滴滴沿著葉子尖尖落下。程遙遙伸出舌頭去舔,喝了好多才覺得嘴裡舒服些。
她又捧了水洗臉。水裡的倒影有些模糊,隱約映出凌亂的黑髮,一雙水汪汪桃花眼,還有緋紅的唇。程遙遙覺得自己的樣子很奇怪,伸手攪亂了倒影,把水拍在滾燙的臉上。
她當然還記得之前發生的事。她剛才碰到了謝三,就忽然軟綿綿的暈倒了,還拼命往他身上蹭……之後的事情她就不記得了,不過這些就已經夠丟人了!
還好她聰明,先發制人噴得謝三沒有還擊之力!
程遙遙慢吞吞洗著手,滿腦子都是那片奇怪的小荷葉。才想到,腦海裡就浮現出那片小荷葉來。小荷葉卷著葉子,藏著小盤盤中央的露珠。
程遙遙疑惑,這到底是個什麼奇怪的玩意兒?害她一碰到謝三就變得這麼奇怪?
滴答。小荷葉生氣似的抖了抖。
就在這時,謝三忽然走了過來,他臉色還是很難看:「不要再洗了,你臉上傷口還沒好。」
程遙遙這才想起來,忙伸手摸了下臉,藥膏果然被她洗得一乾二淨:「糟了,不會感染吧!」
程遙遙最重視自己這張臉了,一下子就忘了生氣的事,惶惶然抬頭:「快,快幫我看看有沒有發紅!」
謝三半跪下來,端詳了一下她的臉。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程遙遙的肌膚瑩潤得彷彿在發光,臉頰上一道傷疤於這美貌也沒有半份損毀,反而叫人越發憐惜。
漆黑的眉眼,雪白的肌膚,還有……嬌豔欲滴的唇。櫻桃唇此時有些腫,沾著潤澤水光,一副被疼愛過的模樣。
謝三強迫自己轉開眼,道:「傷口有些發紅,藥膏帶了嗎?」
「帶了。」程遙遙掏出口袋裡的小瓶子,她知道謝三這藥膏有用,又怕程諾諾再使壞,每天都藏得緊緊的。
然後她把藥膏塞進謝三手裡。
謝三:「……」
程遙遙抬起頭,非常自然地等著:「要小心點,傷口還疼的。」
謝三默默開啟瓶子,粗糙指尖挖出一點藥膏,落在她臉上時頓了許久,才落下去。謝三指腹粗糲,抹過細膩肌膚時幾乎擔心傷著她,動作非常輕。
程遙遙忽然發出一聲綿軟的顫聲,身子一歪。
謝三一頓:「怎麼了?」
程遙遙咬住舌尖,垂著眼半天才開口:「沒……沒什麼,繼續。」
謝三手指輕輕託了下她小巧的下頜,道:「頭抬起來,抹不到。」
程遙遙眼波顫動,臉頰又泛起了一抹醉意般的潮紅。謝三專注地盯著她臉頰邊的一道粉色傷疤,細細將藥膏抹勻。那傷口已經痊癒,抹上藥膏也不會覺得刺痛。隨著謝三指尖的觸碰,程遙遙舒服得想嘆息。
程遙遙在心裡把小荷葉痛罵了三百遍。她不知道這小荷葉到底是什麼妖怪,但是它害自己也變成怪物了。
原來剛才的渾身酥軟不是偶然,難道以後謝三碰到自己的時候,都會這麼奇怪嗎?是單獨針對謝三,還是任何人都可以?
要是其他人碰到自己的時候,也會暈倒,那她還不如死了算了!想到這兒程遙遙就是一陣噁心,卻沒有去想為什麼是謝三就可以。
小荷葉此時不怕捱罵了,小盤盤歡快搖晃得上下翻飛,一刻不消停,露珠也滾來滾去。
小荷葉的感受也傳染給了她,她覺得,謝三的觸碰讓她很……很舒服。程遙遙抽動鼻翼,偷偷聞著謝三身上的味道,還有謝三指尖觸碰她時,傳遞而來的澎湃力量。
當謝三收回指尖時,她居然脫口而出:「等一下!」
謝三擰上瓶蓋,黑沉沉眼眸露出詢問之意。
「我……」剛才那句話彷彿不是自己說出來的。程遙遙疑心小荷葉在搗亂,又不能說給謝三聽,只好道:「我覺得臉還有點疼,要不要包紮一下?」
謝三道:「不用裹了,很快就會好。……你的傷口已經癒合,這藥是去腐生肌的,以後也不用再抹了。」
程遙遙聞言,可憐巴巴道:「可是我的臉好痛,一直痛。」
謝三聞言,皺眉看著程遙遙,似乎要確認她是在撒嬌還是說真的。
程遙遙見他不信,更委屈了:「真的。你看,像針扎一樣,一抽一抽的疼。」
程遙遙倒也不是完全胡說。這些天她臉上的傷口一直都在抽痛,只是從那天謝三給她送藥以後,就沒有再疼過了。不知道究竟是小荷葉的功勞,還是謝三那瓶藥膏的功勞。
程遙遙皮膚白膩,疤痕因此更明顯了,桃花眼此時低垂下去,看著懨懨的,不似平時靈動。
謝三湊近些,仔細看了看她的臉,傷口細且深,痊癒得很好,只是她膚色皎潔,留疤是肯定的了。謝三身上比這猙獰可怖的傷疤不知道有多少,這樣一條小傷疤落在程遙遙臉上,卻叫他有些無措。
謝三想了想,道:「這幾天不要碰水,傷口在長肉才會疼,先忍一忍。」
「……嗯。」程遙遙心裡想著一大堆事兒,懨懨地站起來。
謝三素來沉默,今天卻是格外地沉默,與程遙遙一前一後往大豆地裡走。兩人不知道為什麼,默契地隔了一道格外遠的距離,誰也不碰到誰。謝三偶爾回頭,確認程遙遙還跟在自己身後,沒有跑丟。
大豆地裡,謝三的破褂子被汗水浸溼,麥色肌肉滾滿汗水,揮動鐵鍬時肌肉線條收束得格外漂亮。
程遙遙遠遠躲在玉米地裡,半天都不肯出來。她一向嬌氣,卻也沒有偷懶這麼久的。謝三也沒說話,只吩咐一句讓她不要跑遠。
程遙遙蹲在玉米地的陰涼處,欲哭無淚。她哪裡是想偷懶,可是謝三渾身是汗,那股好聞的味道直往程遙遙的靈魂深處鑽。此時在她眼裡,謝三就跟渴了三天三夜的旅人看見的一碗冰鎮酸梅湯似的,散發著無窮魅力。
程遙遙絕望地捂住臉,她以後會一直這麼奇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