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小緋,你去廚房看著火。」謝奶奶沉聲道。

謝緋小鹿般的眼神里閃爍著好奇,還是聽話地去了。

謝奶奶把屋門關上,看著謝三道:「你要犀角做什麼?」

謝三道:「治傷。」

謝奶奶再問:「治誰的傷?」

謝三垂了眼,唇角倔強地抿緊,又擺出了謝奶奶最熟悉的,他不願意說誰都撬不開他嘴的倔強模樣。

謝奶奶氣得抄起一邊的雞毛撣子。

謝三眉頭皺都沒皺,還道:「奶奶,仔細傷了手。」

謝奶奶氣的發抖,面對這個心疼的孫子,打又打不下去:「那犀角多金貴東西,當初我把你爺爺留下的字畫古董都砸了燒了,也沒捨得丟這個!你那年進山被狼抓爛了肩膀,也是靠著它活下來的。你把它給了人,以後你進山再受傷,怎麼辦?」

謝三眼睛眨也不眨:「那我也認了!」

「你……你這個犟種!」謝奶奶手裡的雞毛撣子,還是重重地抽在了謝三的肩膀上。

謝緋趴在廚房門口,忐忑地聽著牆角。她從小到大還是第一次看見哥哥惹奶奶生氣呢,也是第一次看見奶奶發這麼大的火,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去勸勸。

就在這時,謝奶奶進來了。謝緋趕緊跑到灶臺前假裝生火。

謝奶奶撿起鍋鏟,道:「去我房間,把針線盒子裡那塊黑色的東西拿給你哥。」

「哦。」謝緋沒問是什麼,跑去拿了。

謝奶奶盯著鍋裡生出的氤氳霧氣,忽然撩起圍裙擦了擦眼睛。老天爺,就讓我心愛的孫子,把這個夢做得長一點吧。

可夢終究有醒的一天,昭哥兒那時候又怎麼辦呢?

謝緋把一小塊黑色的東西找出來,遞給哥哥:「哥,這是奶奶叫我給你的,你是找這個嗎?」

指節長的一小塊東西,漆黑如墨,觸手溫潤。謝三接過來,緊緊攥住。犀角,有消腫解毒,去腐生肌的奇效。

當初爺爺從南洋買回,小小一塊價值千金之數。

chao家時,奶奶捨棄了諸多財物,只冒著風險留下它。這犀角外形平平無奇,也沒有人知道它的價值,便留了下來。

謝三在十五歲那年進山打獵,遇到野狼。他那時瘦小羸弱,被野狼當做獵物圍攻,肩膀被撕得稀爛。野狼爪子有毒,傷口潰爛得不成樣子,村裡的赤腳大夫和老人都搖頭說他不中用了。奶奶把犀角磨了一塊灑在他傷口上,不久後傷口收斂,竟是把他硬生生從鬼門關拖了回來。

謝三知道奶奶對這犀角的重視,可他卻……謝三摩挲著這一小塊犀角,找來藥砵,毫不猶豫將它搗碎。

謝緋守在一邊,勤快地幫哥哥打下手。她性情柔弱,對這個哥哥全身心地依賴,也不問他在做什麼,反正哥哥做的事情一定不會有錯。

謝三把犀角磨碎,又加了其他藥草進去搗爛,研磨成膏狀,裝進一個小瓶子裡。他看眼自己妹妹:「想出門嗎?」

「真的嗎?我可以出門?」謝緋指著自己,喜出望外。

大下午的,太陽熱得要把人頭皮都燙熟,村裡安靜得空無一人般。除了上工的人,剩下的都躲在屋子裡乘涼,午睡,連最鬧騰的孩子們也不敢在外頭亂跑。

太陽明晃晃地刺人眼睛,熱浪滾滾,蟬鳴陣陣,村頭的老槐樹葉子被曬得打了卷兒。謝緋跟在自己哥哥身邊,卻是腳步輕快,對一切都感到如此親切和喜歡。

她很少出門,奶奶和哥哥都不放心她獨自在外面。哥哥見她寂寞,會在閒時儘量帶她出門走一走。可是哥哥太辛苦了,謝緋很懂事地不想給他增添負擔,因此她長到十四歲,竟是連村子都沒出過的,村裡人也大多不認識。

謝緋跟著哥哥走到了村西頭,來到知青宿舍。宿舍是舊廠房改造而成的,長方形的建築顯得有些破敗,此時安靜異常。

女生宿舍沒有門,只有一道簾子擋著。風吹過,隱約可見裡頭的景象,炕上躺著一個人,烏壓壓的頭髮綢緞般落在枕畔。

謝緋看了眼哥哥。謝三把藥膏給她,示意她:「我就在門口,別擔心。」

謝緋點了點頭,小心翼翼掀開簾子進屋。

此時,程遙遙正做著噩夢。

她又回到了在後山的那天。大雨傾盆,山路難行,程遙遙渾身都溼透了,四肢灌了鉛一樣沉重,每走一步都要耗盡全身的力氣。喉嚨像燒起了火,又幹又渴。

臉頰猛然刺痛,她本能地揮開:「好痛!」

有人在耳邊驚呼,張皇失措道:「哥哥,她的手好燙。她不讓我上藥!」

謝三顧不得避嫌,掀開簾子跨進屋來。

程遙遙穿著睡裙躺在床上,被子被她踢開,露出雪白圓潤的肩膀和肌膚。

謝三猝然轉開眼去,謝緋忙幫程遙遙把被子蓋緊。程遙遙卻很不老實,在炕上扭來扭去,發出要哭似的哼唧聲:「熱……」

「她的手和頭真的好燙。」謝緋害怕地道。

謝三這才走過來,視線落在程遙遙臉上時,眼底泛起驚濤駭浪般的複雜情緒。短短幾天時間,程遙遙鮮妍明媚的臉像失了水分的鮮花一般,唇瓣幹得泛白,臉頰卻燒得薔薇一般緋紅,豔到極致,是花開到荼蘼時的那種不詳。

她緊緊皺著眉頭,像是忍受了無盡的委屈,在夢裡也含糊不清地呢喃,鬢髮溼漉漉地貼在臉頰,不知是淚水還是汗水。

謝三見慣了她嬌縱刁蠻的模樣,此時的程遙遙猶如落水的奶貓,一身漂亮皮毛都被弄溼了,又狼狽又可憐。

謝緋試圖為她上藥,她在夢裡也覺得痛,反抗激烈地揮手開啟:「痛……」

瓶子險些跌在地上,被謝三一把接住,犀角千金難覓,打破了就再也沒有了。

謝緋無措地道:「哥哥,怎麼辦?」

謝三一把扣住程遙遙的手腕,按下,冷聲道:「給她塗藥。」

「……好。」謝緋對哥哥總是無條件順從的,用一根乾淨的羽毛給程遙遙塗藥。

程遙遙真是痛得厲害了,脫水的魚兒一樣拼命撲騰。謝三抓住她的兩隻手,壓倒性的力量不容置疑地壓著她,順便把她的被子緊緊蓋在脖子以下。

程遙遙流了很多的淚,謝三卻是出了一身的汗。兩人十指交扣,濡溼的汗水在掌心磨蹭得黏膩,沒有比這更親密的姿態。

程遙遙很熱,她像是掉進了一鍋煮沸的熱水裡,難以掙脫,無法呼吸。一隻大手緊緊握住她的,彷彿有澎湃的力量和新鮮空氣傳遞而來。

程遙遙艱難出聲:「水……水……」

喉嚨幹得像吞了一把沙子,程遙遙從沒有這麼渴望過水,哪怕只有一滴……

虛空中,忽然浮現出一株荷葉。小荷才露尖尖角,青翠可愛。小荷葉抖動著,像久旱逢甘霖一般慢慢舒展開葉片。

小荷葉舒展開來,變成一朵銅錢大的圓盤。荷葉中心緩緩凝聚起一滴露珠。

水……水……程遙遙渴望著,本能地緊緊握住那隻大手。

小荷葉歡快抖動,那滴露珠漸漸凝聚成形,沿著葉片緩而又緩地滾落……

舌尖接觸到一滴水。入口甘甜,隨之而來的豐沛靈氣湧來,彷彿源源不斷的甘泉湧入焦土,焦灼的渴意隨之撫平,四肢百骸的痠痛病氣也被滌盪一空。

程遙遙長嘆一聲,忽然嗆得咳嗽了起來。

嘴裡的辛辣甜膩讓程遙遙皺起眉,下意識往外吐:「咳咳咳……」

「醒了醒了!」一道嬌嫩嗓音響起。

程遙遙強撐著睜開哭腫的眼,望入一雙小鹿般的眼睛裡。

十三四歲的少女歡喜地看著她,隨即又變成了羞澀:「你……你醒了?」

「你是誰?」程遙遙問,原本幹痛的喉嚨居然好受許多,只是無力,帶著一絲絲啞,叫人臉紅心跳。

「我是謝緋。」謝緋不擅長與人交接,求助地看向一旁,「哥哥……」

程遙遙眼珠往旁邊轉,她躺在炕上,看不見身後。便撐著要起來,一道嗓音便響起:「別起來,你身體還沒好。」

……也沒有穿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