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這是他們的暗號。沈晏看了眼程諾諾,夕陽籠罩在程諾諾的臉上,瑩白的膚色被染得斑駁,凸顯出平淡無奇的五官來。

沈晏嚇了一跳,定睛看去,程諾諾的臉還是白嫩無瑕,眼睛水汪汪地看著自己,裡面盛滿了崇拜與嬌怯。

沈晏吞嚥了一下,原始的慾望驅使著他,令他沮喪的心情振奮了一些。

壩上村和桃庵村跟甜水村同一段路,然後知青們就陸續分開了。等程遙遙她們回到甜水村時,天色已經是黃昏了。

謝三揹著他的大筐子,頭也沒回地走了。程遙遙瞪著他的背影,扁了下嘴。

韓茵道:「你怎麼了?」

「我腿疼!」程遙遙氣哼哼的。

韓茵今天跑了去搬救兵,雖然是程遙遙跟她打的暗號,韓茵還是很內疚,覺得自己把程遙遙一個人撇下真是太不講義氣了。現在對程遙遙就格外忍耐:「行啦,誰讓我們沒趕上搭便車。回去我給你打洗澡水,行嗎?」

「這可是你說的。」程遙遙本來也沒生韓茵的氣,立刻就笑了。

回到知青點,韓茵幾個忙著拿出自己買的東西,攤在炕上翻檢整理。程遙遙掏出一袋子奶粉和薩其馬放進包裡,趁人不注意偷偷出門了。

支書一家子居然還沒吃飯。飯桌擺在堂屋裡,飄散出一股青椒炒臘肉的香味兒,看來今天有貴客。

程遙遙沒料到他們還沒吃晚飯,有些窘:「你們家有客人吧,我改天再來。」

王翠萍拉著程遙遙的手,親熱道:「沒事兒!來,去堂屋裡說話。」

程遙遙不肯,最後去了西廂房。

王翠萍的大孫子栓子才兩個月大,滿屋子奶腥味兒,躺在搖籃裡吐泡泡。程遙遙小心翼翼地抱了一會兒,那孩子衝程遙遙直笑。

王翠萍樂道:「小人兒也知道美醜哩。讓他多看看你,以後長得有你一分俊就好嘍!是不是啊小乖乖,多看看你這位姨姨。」

程遙遙抿唇一笑,道:「既然小栓子叫我一聲姨姨,他滿月的時候我也沒送什麼,今天我進城,買了袋奶粉,就當我給侄子的滿月禮了。」

程遙遙說著,掏出一包奶粉和一包貼紅紙的薩其馬來。王翠萍連聲說著不敢,一直等程遙遙把東西放在炕上了,才虎著臉道:「你看看你,這麼客氣,以後嬸兒都不敢讓你上門了!」

這聲氣兒已經親熱了許多,以嬸兒自居了。

程遙遙小臉上露出極為討人喜歡的甜笑:「我偏來!我還要常常來看我家小栓子呢。是不是呀小栓子?」

小栓子咯咯笑,伸出肉肉手來抓程遙遙垂下的黑髮。

王翠萍也被自家小孫子逗笑了,忙著抓住小栓子的小手:「瞧這小傢伙高興的。哎,他媽苦夏,打生下他就沒啥奶水,一直喝著米糊糊。瞧他,看著跟沒出月的奶孩子似的。」

程遙遙聞言,道:「小孩子可不能餓著!我今天這包奶粉是我爸給我寄的。我寫信問問他,能不能多弄幾張奶粉票來。」

「真的?!你有門路弄著奶粉票?」王翠萍這回是真激動了,「程知青,你要是能弄來奶粉票,我跟你換,多加幾塊錢都成!」

程遙遙答應下來:「嗯,我一準兒上心幫忙打聽著。」

程遙遙的神色很認真,讓人不由自主地相信她的真誠。王翠萍對她的好感也真了幾分,上下打量她:「城裡來的姑娘就是不一樣,瞧瞧你這細皮嫩肉的,每天在田裡曬著,熬得住?」

程遙遙羞澀地咬了下唇:「我活兒幹得不好,給大傢伙拖後腿了。」

王翠萍「嗨」了一聲:「要我說,是林大富和我家那死老頭子不知道心疼人兒,你一個嬌滴滴的城裡姑娘能幹點啥?」

程遙遙道:「我……」

王翠萍打斷她的話:「別說了,嬸兒知道你為啥來。這幾天農忙著,你先忍忍。等過了這一茬兒,我保準讓你換個輕省活計。」

程遙遙鬆了口氣,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簡單。

眼看著支書家要開飯了,程遙遙不再逗留,告辭出去。王翠萍送她出門,還在說:「你就留下吃一頓飯,都是家常便飯……」

程遙遙一齣門,差點跟個男青年撞了正著,一抬頭:「是你!」

男青年穿著軍綠短袖,高高個子,很正派的英俊。正是今天下午騎著腳踏車經過,第一個衝入戰局的人。

王翠萍樂道:「這是我二兒子家麒,剛從部隊轉業。怎麼,你們見過了?」

林家麒深深地看了眼程遙遙,介面道:「回來的時候在村口見了一面。」

程遙遙接到他的眼神,也忙含混應了,就告辭匆匆離去。林家麒還轉頭看,直到那窈窕背影消失在巷口。

程遙遙來時還霞光滿天,回去時天邊最後一絲霞也消失了。天色眼看就暗了下去。

沒有電燈的農村,到了這時又寂靜又昏暗。走過巷子時,還有村民捧著碗在門口邊吃邊聊天。再走過去,居然一個人也沒有了。

從村子到知青點,有一條長長的路。白天時不覺得如何,這時候程遙遙就忽然生出一股恐懼感來。她遲疑地走了一會兒,天色竟是完全黑了。

這時,再退回村裡找人陪自己回去,也有一段距離了。程遙遙看著前方黑漆漆的路,從地上撿了根木棍,硬著頭皮往前走。

反正就兩三百米,很快就到了。程遙遙給自己暗暗鼓勁,往前走了幾步。轉過一叢芭蕉,眼前赫然冒出一道人影。

「!!!」程遙遙閉眼尖叫,棍子沒頭沒腦地就敲了下去。

棍子重重敲在人體上,隨即就被抓住了:「是我!」

低沉嗓音冷冽,有金石之音。

程遙遙的心登時重重落回原地,用自己也沒意識到的委屈語氣道:「嚇死我了!好黑啊,我都不敢回家了。」

謝三語氣裡有隱隱不悅:「你跑哪兒去了?」

「我去村支書家了。」程遙遙一點兒沒瞞他,一五一十道,「我送了一袋奶粉一袋薩其馬,夠嗎?支書老婆看起來挺高興的。」

大方過頭了,果然是不食人間疾苦的大小姐。謝三想著,語氣卻透出難得的柔和:「你做得很好。」

程遙遙立刻高興起來。她告訴謝三,今天幫他們打架又提前消失不見的那個男青年,原來說支書家的二兒子。

謝三沉默了一瞬:「我知道。」

謝三嗓音冷了下去,程遙遙沒聽出來,又問謝三:「你怎麼在這兒?」

「你的東西在我這兒。」謝三道。

程遙遙道:「對哦。先放在你那兒。」

謝三「嗯」了聲,把柴刀柄遞給程遙遙。程遙遙摸到了,推開,伸手扯住了謝三的褂子下襬。

她可機靈著呢,黑暗裡看不清要跌跤的。

謝三沉默了一會兒,程遙遙搖搖手:「快走,我還急著回去洗澡呢。」

那一小塊布料隔著的皮肉,滾燙起來。謝三終於抬腳,領著程遙遙往知青點的方向走去。

從村裡到知青點,有一段兩三百米的路,兩旁是濃密的草叢和灌木,程遙遙竟也敢一個人走。謝三方才一致壓抑的怒火,此時卻被腰邊那隻小手搖得變了味,成了另一種令人血熱的難熬滋味。

有謝三在身邊,程遙遙緊繃的神經便鬆弛下來,眼神漸漸適應了黑暗,發現農村的夜也別有一番風情。

天上有碎鑽般的星星,草叢裡也有星星——

程遙遙驚奇地瞪大了眼睛,看著草葉上停駐的一隻螢火蟲。金黃色的一點螢火輕盈飛舞,一閃一閃地在程遙遙眼前掠過。

程遙遙停下不走了,很小聲地說給謝三聽:「快看,螢火蟲!」

黑暗裡,程遙遙鶯鶯嚦嚦的嗓音鑽入耳廓,像小奶貓撓在心尖上,難以言喻的癢和軟。她努力壓低嗓音,好像看見了什麼稀奇的寶貝,聲音稍稍大一點就會驚破美夢。

謝三抽出柴刀,重重在草叢上一敲,驚飛流螢。

程遙遙嗔道:「你幹什麼……天啊!」

草叢裡騰地飛起無數星星,四散飛舞,與天上繁星遙相輝映,把程遙遙和謝三包圍其間。

美如幻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