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咔嚓咔嚓兩聲,一條長長的大辮子就落在老師傅手裡,丟在秤盤上提起來一秤:「7角8分錢!」

韓茵道:「這麼長一條辮子呢,才7毛8?」

老師傅把秤桿往她面前一送:「你瞧瞧,頭髮又黃又稀疏,看著長,不壓秤!你的辮子倒是挺粗,賣不賣?」

韓茵轉頭看程遙遙,心動地道:「遙遙你賣不?」

程遙遙好笑道:「我不賣。」

韓茵道:「劉敏霞那根辮子都能賣7毛8,你這根肯定貴多了,跟我一塊兒剪唄!」

那老師傅聞言抬頭看來,只見一個穿天藍裙子的姑娘盈盈立在不遠處,頓時喝了聲彩。卻不是為了程遙遙的長相,而是盯著她頭髮:「這位小同志的頭髮賣不賣?你這根辮子,我願意出五塊!」

程遙遙今天編了根蜈蚣辮,用天藍色髮帶繫著垂在肩側。她一頭長髮烏黑濃密,在陽光下煥發著潤潤的光澤,髮梢處一絲分叉乾枯也無,綢緞般閃著光。

這年代的人大多數都營養不良,頭髮乾枯稀少,或顏色枯黃,程遙遙這樣的長髮實在罕見。

「五塊!」眾人齊齊抽了口冷氣,豔羨地盯著程遙遙的頭髮看。

這一看可了不得,程遙遙何止是頭髮美,整個人都像天工造化,從頭至腳挑不出一絲瑕疵來。天這樣熱,只有她穿著天藍色裙子,冰肌玉骨,額上點點汗水也是晶瑩剔透,叫人看了心神為之一蕩。

韓茵登時推了把程遙遙:「五塊錢呢!遙遙,你還想什麼!」

程遙遙摸著自己的髮梢,驚訝道:「我頭髮這麼值錢嗎?」

老師傅盯著程遙遙的辮子:「小姑娘,我能摸摸你的辮子嗎?」

也就是他年近70,說出這話才不會當場捱揍。

程遙遙笑道:「我可不賣。」

老師傅不甘心地看了了程遙遙的頭髮一眼,道:「你這把頭髮,我個人願意出7塊給你買了。我保證給你留長點,留到你肩膀,怎麼樣?」

韓茵拼命地推程遙遙,程遙遙好笑道:「別說了,我才不賣呢。」

程遙遙打小生出來就被當成公主一樣打扮,從沒留過短髮。

韓茵眼紅地對程遙遙小聲道:「你傻呀,7塊呢!頭髮剪完了還能長出來,幹嘛不賣?我再幫你抬抬價,說不定能抬到八塊!」

程遙遙還是不肯。看劉敏霞剪完就知道了,辮子剪完後齊耳的髮尾翹起,看著像個鵪鶉屁股。她寧可每天晚上多花點時間燒水洗頭髮,這是她最後的堅持了。

韓茵咬咬牙:「你不賣我賣!」

韓茵的一條大辮子也是又厚又密,老師傅幾剪子下去還剪不透,費了半天功夫,那條大辮子才掉下來。

放在秤上一稱:「1塊3毛8。」

韓茵伶牙俐齒地跟老師傅講價,最後拿了1塊5,連帶著劉敏霞也拿了八毛錢。

老師傅又幫韓茵把髮尾修了修,程遙遙在一旁給意見,修剪出來倒有幾分後世波波頭的意思。

現在一行4個人,只剩程遙遙一個是長髮,另外三人都是一水的齊耳短髮。韓茵直晃腦袋:「別說,這辮子剪完了頭還真是輕了不少。」

張曉楓笑道:「真羨慕你們,早知道我也把頭髮留長,還能賣個塊兒8毛的。」

幾人磨蹭了半天,沒吃早餐,這會兒都餓了。商量著下館子去,吃飽了再逛供銷社。

韓茵豪氣地拍拍胸口:「今天這1塊5就算是白撿的,我要下館子去!」

韓茵賺的外快,程遙遙有錢,張曉楓一向勤儉節約,手裡也攢下不少,下館子的錢是沒問題。

幾人一塊兒走向飯館,韓茵忽然回頭,盯著跟在後面的劉敏霞道:「你也下館子啊?帶糧票了嗎?」

「我,我忘帶了……」劉敏霞緊緊捏著自己那一塊錢,支支吾吾。

韓茵哼笑了一聲:「沒帶糧票怎麼下館子?當心吃霸王餐被人抓起來。」

劉敏霞向程遙遙投去求助的眼神。程遙遙強忍著翻白眼的衝動,轉開頭。連張曉楓都避開了她的眼神。

誰都知道劉敏霞家裡窮,每個月還要她寄公分回家呢。這年頭,糧票就是命!借給別人可以,借給劉敏霞?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張曉楓是老好人,可不是傻子。

劉敏霞以前下館子都是蹭程遙遙的飯吃,可現在程遙遙不理她了,韓茵又揭破了海底眼。劉敏霞臉色漲得血紅,支支吾吾道:「我,我不是很餓……我就不下館子了。」

程遙遙和張曉楓都沒吭聲,韓茵嘲諷道:「行呀,那我們三個就先走了。」

三人相攜而去,程遙遙連頭也沒有回一下,被張曉楓和韓茵一左一右簇擁著,三人有說有笑地離開了。

韓茵衝程遙遙道:「這回總算沒跟來。以前跟狗皮膏藥似的,腆著個臉吃你的,我早看她不順眼了,提醒你吧,又怕你生氣。」

程遙遙乾笑。韓茵這話說的挺委婉。

幾個從城市來的女孩子,因為時代的特殊聚集在這個偏遠的南方小村莊裡。出於同病相憐或者其他,最初的感情其實是很好的。

只是程遙遙驕縱跋扈,又不懂人情世故。劉敏霞對她鞍前馬後的,又可憐巴巴地表現出自己吃不飽飯,她就傻大方把人養了起來。

張曉楓和韓茵見原主傻乎乎的,明裡暗裡勸過幾次。原主看劉敏霞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又見韓茵一副咄咄逼人的樣子,便認定韓茵是在欺負劉敏霞,她怎麼能放任別人欺負自己的朋友呢?!

加上有個程諾諾在旁邊煽風點火,一來二去,原主就逐漸跟韓茵張曉楓都產生了隔閡,平時只有劉敏霞這個跟班,漸漸被眾人孤立了。

程遙遙摸摸鼻子,道:「我現在懂了,以後不會犯傻了。」

三人一塊去了鎮上唯一的一家國營飯店。

臨街有一排木質建築,高高的飛簷,粗壯的柱子,門面又高又深,建國前是一片繁華的商業區,現在全都改成公私合營了。

飯館在二樓,沿著一條窄窄的木質樓梯往上走,眼前豁然一亮,二樓十分寬敞,天光從陽臺照進來,連線處挑出一片突出的天台,木質欄杆圍了一圈。

程遙遙一眼瞧中臨街的那張桌子,光線最好:「我們坐那兒吧。」

點完飯菜,往欄杆邊一坐,程遙遙手搭欄杆往外瞧,居高臨下將整片古城盡收眼底,可以想象當年的紈絝子弟們倚著欄杆,一擲千金的瀟灑快意。

快過端午節了,城裡倒也很熱鬧,飯館裡來了好幾撥熟人。沈晏和那幫男知青也在,程諾諾也坐在他們那桌,跟沈晏緊緊挨著。

程遙遙這樣一個豔光四射的大美人,太過顯眼,好多人停了筷子偷偷往她臉上瞅,沈晏那一桌自然也發現了。男知青們有些訕訕的,低了頭不敢跟程遙遙打招呼。

程遙遙三人自然也不理他們,韓茵壓低嗓音,笑笑地跟程遙遙道:「信不信,肯定又是沈晏請客。這些人,吃人嘴軟。」

程遙遙挑了玫瑰色的唇角:「他要當冤大頭讓他當去。」

張曉楓岔開話題:「你別在這架橋撥火的,跟我一塊去端飯。」

這年頭國營飯館可不會把飯菜給你端上來,張曉楓和韓茵起身去視窗端飯了。

程遙遙懶洋洋地倚在欄杆上,沒有人喊她,都預設了這位大小姐是要人伺候的。

程遙遙趴在欄杆上往下看,也不管自己是不是成了別人的風景,半天終於瞧見一道熟悉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