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遙遙的牙齒軟得連豆腐都咬不動,更何況是有些硬的窩頭。她哭唧唧地舉著窩頭,肚子裡咕咕叫,卻怎麼也咬不下去:「牙齒好酸,怎麼辦?」
謝三把她的水壺開啟,遞給她:「喝一點水緩緩,只能等牙齒緩過勁。」
程遙遙最喜歡謝三這一點,他不會說「早知道」,也不會說教她。程遙遙接過水壺喝了一小口,忽然驚醒:「哎呀,我忘了,這裡頭是楊梅汁!」
程遙遙又把飯盒拿過來開啟:「還有楊梅乾!你嚐嚐看。」
楊梅煮軟後縮小成紅豔豔的一小顆,舌尖勾住輕輕吮吸,沒有了澀味,只有黃砂糖純正的甜,把楊梅的酸襯出來,酸甜交融,引著人吃完一顆還想吃下一顆。
謝三吃了兩顆就停下,程遙遙殷殷地看著他,男人總是冷著一張臉,看不出表情:「好吃嗎?」
「好吃。」謝三點頭,語氣認真。
程遙遙高興道:「這些都給你。還有楊梅汁,你嘗一嘗。」
水壺遞到唇邊,謝三盯著壺口,心臟開始狂跳,掌心也無意識地冒出汗來。剛才程遙遙玫瑰色的唇就貼在這上頭……謝三緩緩伸手去接。
程遙遙想起來什麼似的,轉身找了個小竹筒:「對了,用這個盛。」
謝三猛地回過神來,額上冒出汗。他剛才簡直魔怔了!
程遙遙小心翼翼倒出一點兒楊梅汁,只有竹筒小半杯的量:「喏,都喝光,一點都不準浪費。」
竹筒是新削的,白嫩嫩的杯壁映著紅豔豔汁水,光是看著就令人心神舒暢。謝三仰頭一口喝下,喉結咽動,甘酸甜美的汁水滑入腹中,竟是精神一振。
看著謝三眉眼間難掩的舒暢,程遙遙心裡比自己喝了還滿足。她小心翼翼擰上瓶蓋,對謝三道:「你不是說你奶奶咳嗽嗎?你讓她每天兌水喝上一小杯,可以平喘安神的。」
若是程遙遙單純送給謝三,他未必啃要,但聽說可以緩解奶奶的咳嗽,謝三沉吟一會,收下了。程遙遙還吩咐他:「楊梅汁我煮得濃,你湃在水缸裡可以放一個星期。全都要喝光,一點不能浪費,知道嗎?還有楊梅乾,曬乾後可以多存一陣子,讓奶奶留著慢慢吃。」
不用程遙遙提醒,謝三也不會浪費她的心意,點頭答應了。
見程遙遙捧著腮幫子,實在吃不下東西,謝三去找了些菌子,生火烤給她吃。窩頭也串在樹枝上烤熱了。烤過的窩頭皮焦內軟,好入口多了。把烤蘑菇裡的湯汁滴到窩頭上,鮮美汁水浸透窩頭,軟軟的好下嚥多了。
程遙遙吃飽了,捧著肚子犯困。謝三看她眼神懵懂,像只打盹的小貓,心裡閃過一絲柔軟。
自己不過隨口提一句奶奶的病,她今天就特地為自己帶來楊梅汁和楊梅乾,還從大隊替他要應得的口糧。這麼多年來,謝三因為出身受盡冷眼和惡意,卻從未體驗過這樣毫無來由的善意和維護。
今天的太陽真的很大。程遙遙坐在玉米葉的蔭涼下,靠著一堆乾草打盹兒。乾草是謝三替她抱來的,一大捆踩得柔軟,鋪上謝三的褂子,比宿舍的大炕舒服多了。她裸露的手腳抹了薄荷汁,涼涼的,也沒有蚊蟲叮咬。
程遙遙一覺睡了過去,醒來時已經霞光漫天。她一骨碌翻身爬起來,揉著眼睛去找謝三:「唔。這麼晚了,你這麼不叫我?」
長長兩壟地都翻完了,謝三小麥色肌肉鼓脹著,被汗水鍍上一層好看的亮光。他回過頭,神采奕奕:「我一個人能成。」
程遙遙尖叫起來,指著他的臉:「你……你你你……」
「?」謝三順著程遙遙驚恐的眼神,抹了下自己的鼻子下,鮮紅一片。
謝三一低頭,背心前襟上立刻也落下幾點鮮紅。
謝三一愣,程遙遙拼命推他下巴:「抬頭抬頭!快!」
謝三抬起頭,張嘴想說什麼,卻感到鼻血流得更加洶湧了。程遙遙摘下自己的橡皮筋,給他紮在中指上,又拉著他去溪邊洗臉。
過了會兒,鼻血才終於止住。
謝三茫然不解,他身體一向健壯,很少生病,而且此時精神十足,一點沒覺得不舒服。程遙遙在他身後偷偷拍了拍胸口,還好沒有給謝三多吃。
程遙遙今天一點活兒沒幹,回家的路上腳步格外輕快。謝三一人包攬了所有的活計,卻也沒有半點疲態。他想,一定吃飽了身上有力氣的緣故。
兩人照例在村子前分了手,程遙遙揹著一簍楊梅興沖沖跑回知青宿舍,一進門就迫不及待:「你們快看我帶了什麼回來!」
眾人正興奮地說著什麼,一見程遙遙回來,拉著程遙遙道:「遙遙,明天放假呢!」
「啊?」程遙遙一愣,她還想做點楊梅乾送給謝三吃呢。不過很快她也開心起來:知青們約著明天進城呢!
韓茵興致勃勃:「我點心都斷了多久了,這回進城正好買點兒吃的!還有香皂!」
其他人也紛紛說著自己想買的東西,連劉敏霞眼底都多了幾分神采。大家互相拿出票來交換。你給我一張多餘的肥皂票,我給你一張工業券。這年頭買東西全憑票據,沒票可寸步難行。
程遙遙看著自己那一揹簍的東魁楊梅,心裡有了個盤算。
其他人這才注意到程遙遙的揹簍:「遙遙,你揹著什麼呢?」
「楊梅。」程遙遙叫上韓茵和張曉楓,幫她一塊兒洗楊梅。
其他人免不了湊過來蹭兩個,程遙遙今天小氣多了,分給他們每人幾顆,就兇巴巴趕走他們。程遙遙兇起來的樣子更漂亮,其他人哈哈一笑,吃著酸甜的楊梅走開了。
程遙遙把楊梅稍微沖洗了一下,加點鹽浸泡了十分鐘。這些東魁楊梅品質是真的好,也可能是謝三挑得精心,一顆顆飽滿均勻,沒有半點壞的。只有一些在路上磕破了,程遙遙跟韓茵和張曉楓分著吃了。
浸泡後,程遙遙重新沖洗一下楊梅,撈出來瀝乾。跟昨天一樣,把楊梅放進鍋裡,加黃砂糖和水煮開。今天她親自盯著楊梅,用木勺子把漂浮起來的泡沫撈出來倒掉。很快,飽滿大顆的楊梅就漸漸縮小。東魁楊梅個大核小,縮小後也比昨天的楊梅乾要大一倍,肉質十分厚實。
程遙遙在另一口鍋裡煮開水,倒進去一小把白米。這珍貴的白米可是原主從黑市上一塊一斤買回來的,只剩一點兒了。程遙遙用木勺子輕輕攪拌著,白米漸漸煮軟,清水也變成了粘稠雪白的米湯。
程遙遙把白米撈出來,只剩米湯。另一口鍋裡的楊梅也撈出來,瀝乾楊梅汁。然後把楊梅乾倒入米湯裡,小火繼續熬製。漸漸地,湯汁收幹了,楊梅乾一顆顆變得肉質緊縮,油亮粘稠的湯汁裹在楊梅乾上,酸甜的香氣鑽入人鼻間,令人直咽口水。
韓茵和張曉楓一直在旁邊盯著,這時候眼睛都直了:「我的親孃哎,遙遙你可真是不會過日子。一鍋楊梅乾,你居然放了這麼多白米和糖!」
「很多嗎?」程遙遙才用了幾兩黃砂糖和一小把白米而已,這還是她特地控制了糖份的結果。要是在後世,這麼多楊梅她能放一斤的糖呢。
程遙遙把楊梅乾都撈出來。那一小碗白米飯跟韓茵和張曉楓一人一口吃了。別說韓茵和張曉楓滿足得連聲嘆息,連程遙遙都快感動地哭了出來。
她多久沒吃過白米了?這更堅定了她要賺錢的決心。她想吃白米飯,吃肉!
由於今天程遙遙用米湯煮楊梅乾,大半鍋楊梅汁都剩下了。把楊梅汁盛在搪瓷盆裡,湃在水缸裡放涼。晚飯後,知青點一人都分到了半杯,張曉楓和韓茵自然分到了滿滿一杯。
沈晏和程諾諾麼……他們兩個吃完晚飯早早就出去了,也沒人管他們。只有幾個男知青互相擠眉弄眼,羨慕沈晏豔福無邊。不過呷了一口酸甜冰爽的楊梅汁,他們又覺得,還是自己幸福啊。
程遙遙把楊梅乾晾在窗臺上。本來是放在院子裡的,韓茵說其他人會偷吃,逼著她收進來了。程遙遙也挺煩惱,住集體宿舍就是麻煩。一點隱私都沒有,每回帶了什麼回來,做了什麼吃的,都得分給別人一份兒,要麼就像其他人一樣,每天半夜起來偷吃。
同住一鋪大炕,誰磨牙誰翻身,彼此都很清楚,每天晚上都能聽見有人爬起來偷偷吃東西,跟鬧耗子似的。程遙遙早嫌棄了——在床上吃東西,髒不髒啊?
希望換宿舍的事兒早點提上議程才好。
程遙遙洗了頭和澡,穿著一條睡裙,在箱子裡翻找東西,拿出一個精緻的小錢袋。開啟一看,呵,原主的財產可真不少!
厚厚的一疊票。花花綠綠,程遙遙盤腿坐在床上清點起來。全國糧票,工業票,皮鞋票,布票,糖票,點心票,肥皂票,還有……月經帶票。
其實程遙遙從原主的記憶裡繼承了關於票據的知識,只是拿著這一疊票,程遙遙還是為這個年代票據之精細感到震驚。
原主從沒受過窮,她父親一個月工資有百來塊,有一大半都花在大女兒身上了。程遙遙今天穿的那件粉色小洋裝罩衫,就是原主父親花了兩個月工資從廣州給她帶回來的。可惜,在三年前,原主父親的天平就漸漸往程諾諾身上傾斜了。
雖然還不至於偏心程諾諾,對原主無條件的寵溺也漸漸收起,變成了雨露均霑。原主下鄉時,父親給原主和程諾諾的錢是一樣的,一人一百塊,不過額外給原主補貼了五十斤全國糧票。這些還是他瞞著程諾諾母親偷偷攢下的。
程遙遙清點了一下票據,可惜全國糧票和點心票糖票都只剩一點,餘下的都是工業票這些用不上的。錢也只剩了三十七塊八毛。
一百塊錢啊,甜水村一大家子,一年到頭也賺不下這麼多公分。一百塊夠他們用一年了!原主三個月就花得差不多了:在黑市上買點心,買零嘴,買新衣服,回回進城都要下館子。還順帶養活了一個劉敏霞。
程遙遙也不覺得多震驚,她自己上輩子更能花錢,藍血品牌vip客戶,各種全球限量的包和鞋,一上新就成批送到家裡的。
現在她卻盤腿坐在這兒,一分一毛地數零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