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遙遙播種的姿勢很熟練了,小手一抖,四顆豆子整整齊齊落在坑裡,再用腳撥上土。然後小心翼翼再量兩步,乖巧得讓人想狠狠揉一把。
兩人不到四點半就收工了。回家是不可能早回的,程遙遙鬧著讓謝三帶她上山摘櫻桃,說要帶回去讓知青朋友也嘗一嘗。
謝三道:「你在這裡等我,我摘給你。」
「我要自己去。」程遙遙抬起下巴,嬌蠻的神態卻並不讓人討厭,只讓人忍不住想滿足她的一切要求。
謝三沉默了一瞬,答應了。
程遙遙自己也發現了,謝三其實很好說話,雖然總是冷著一張臉。
其實也不奇怪。在原書裡,謝三就是一個沉默寡言又意外讓人依賴的角色,前期出場時人氣比原男主還要高出許多,奈何後媽作者偏心自己那個高幹貌美親兒子,硬是讓謝三打醬油下線了。
去對岸要淌過小溪。面對清可見底的小溪,程遙遙提著鞋站在岸邊,雪白腳趾緊張地蜷縮起來,就是不敢下去。上次那條蛇給她的陰影太大了,要不是謝三舍身救人,她可能中毒死掉了!
程遙遙看了眼水底,又往謝三身上打量,忽然向他伸出手。謝三瞬間僵硬成一根木頭,避開幾步站在水裡,衝程遙遙道:「你下來,我保證不會有事。」
「……哼!」程遙遙挽起褲腿,露出纖細筆直的小腿,腳踝瑩潤得像玉一般。她咬著唇,試探著往水裡踩。水底鵝卵石滑溜,程遙遙柔嫩腳心猝不及防踩上去,先是劇痛,再是一滑:「啊!」
程遙遙腳心劇痛,帶得半邊身子都麻了,整個斜斜跌進水裡,千鈞一髮之際謝三一把撈住她,抱高,水花濺溼了謝三半身。暖,軟,輕,謝三腦子裡轟然一聲,身體已經迅速做出反應,雙手拎起程遙遙幾步跨到岸上。
程遙遙怎麼會這麼輕,軟得像一朵初開的花,盈盈放在草地上。圓潤腳趾就緊張地蜷縮起來,腳背沾了一點水珠,雪白,細膩,晃人眼。
謝三把程遙遙放下後就立刻放開手。程遙遙只有腳弄溼了,謝三卻是溼了大半個身子。兩人四目相對,一時間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程遙遙驚魂未定,俏臉發白,桃花眼裡漾著霧氣,赤著一雙白生生腳丫站在那裡,簡直……
謝三喉結咽動,好半天才用不那麼啞的嗓音開口:「你太不小心了。」
程遙遙聽著這像責怪的語氣,立刻就委屈道:「是你要我自己下水的,我怎麼知道鵝卵石那麼滑。我的鞋子還掉了……」
程遙遙驚慌之下,手裡提的鞋子就飛了出去。謝三抹了把臉,轉身走進小溪裡幫她找鞋子。還好下游處攔著水草,程遙遙的兩隻鞋就纏在水草裡,沒被飄走。
謝三撿起鞋子把水草摘下去,鬼使神差地,張開手掌比了一下。與他手掌一般長。
謝三把鞋裡的水倒出來,擺在有太陽的地方曬,才起身,程遙遙已經跑到一邊叫起來:「快看,那棵櫻桃樹好高啊!」
小溪這一邊,繞開那棵歪脖子大桑樹,眼前立刻一亮。這是一片不高的小山坡,半山腰上長著一棵櫻桃樹,樹幹有臉盆粗細,枝頭果實累累,像綴滿了無數珊瑚珠。許多鳥雀圍著櫻桃樹嘰嘰喳喳啄食櫻桃。
謝三一靠近,它們就撲啦啦張開翅膀飛走了。
「好多好多櫻桃!」程遙遙興奮地仰頭看著櫻桃樹,還伸出手去夠,可惜這櫻桃樹太高了。
謝三把菜刀別在腰上,靈活地上了樹。他人長得高大,長手長腳,上樹卻很靈活,在糾結的樹枝上攀爬著,不多會兒就爬到了高處。
櫻桃樹的樹枝在他腳下危險地搖搖晃晃,落下好幾顆櫻桃掉在程遙遙頭上。
程遙遙臉都白了,叫道:「謝三哥,你不要爬那麼高,好危險!」
謝三伸出手夠著最高處的一枝櫻桃,折斷,丟下來。
程遙遙忙伸手接住,好大一枝櫻桃,是向陽生長的,顏色格外地紅。程遙遙顧不上吃櫻桃,只是衝他叫:「你下來。太高了,我……我害怕……」
謝三似乎是笑了,也許沒有,轉身繼續折。
程遙遙再叫兩聲,謝三反而探身出去摘遠處的櫻桃,她咬著下唇不敢吭聲了。
這麼高的樹,站在樹底下看著的心情格外不一樣。謝三稍稍踩滑一下就……她緊張地看著謝三的一舉一動,心臟砰砰跳,呼吸都不敢大聲,就怕打攪到謝三。
謝三噼裡啪啦折了七八枝,樹上熟透的櫻桃差不多快折完了,這才停手,沿著樹幹三兩下又跳了下來。謝三手裡還捧著個鳥窩,送到程遙遙跟前,語氣透著難得一見的愉悅:「你看。」
程遙遙看也不看,衝他嚷嚷道:「你下次別爬那麼高,嚇死我了!」
謝三擦了把汗,道:「我常常爬樹,沒事。」
程遙遙的小臉立刻就垮了下去。謝三這才看見,程遙遙的表情似乎要哭了,眼角透著紅。
謝三掌心頓時冒出汗來。他在褂子上蹭了蹭手,眼角瞥見地上的櫻桃,忙彎下腰把地上的櫻桃枝全都撿起來,一大把累累垂垂的珊瑚果實送到程遙遙面前,仍然換不來她一個甜美笑靨。
謝三像做錯事的大狗一樣,沉默地用那雙漆黑眼睛看著程遙遙。
程遙遙玫瑰色的唇還撅著。
好半天,謝三福至心靈般緩緩道:「我下次……不爬樹了。」
「關我什麼事?」程遙遙嘟囔著,揪下一顆櫻桃塞進嘴裡,又道:「你拿的鳥窩呢?快給我看看!」
謝三把放在一邊的鳥窩捧起來,遞給程遙遙看。
用草和細樹枝編成的鳥窩十分精緻,裡頭躺著三隻小小的淺藍色鳥蛋,精緻可愛。程遙遙頓時笑了:「蒂芙尼藍!真漂亮。」
她伸出纖細指尖想摸,被謝三避開,道:「摸了會染上人氣,大鳥就不孵蛋了。」
程遙遙驚訝道:「不是掏鳥蛋吃嗎?」
「……」謝三沉默了一瞬,道:「這時候的鳥蛋已經孵了一陣子,吃不得。」
程遙遙抱著手臂道:「不能吃你拿下來幹嘛?」
程遙遙桃花眼微微眯起,眼底一顆淚痣風情無限,不笑時美得盛氣凌人。謝三被她這樣盯著,獸一樣的眼眸地垂下去,半晌低聲道:「好看……給你看看。」
程遙遙哼了聲,道:「看完了就給人家放回去,鳥媽媽回來找不見窩和孩子,要跟你拼命的。」
謝三吶吶嗯了聲,真的又上樹了。他單手攀爬也十分利索,一隻手小心翼翼託著鳥窩,半點也沒磕碰到。
程遙遙仰頭看他一個大個子在樹上掛著,輕手輕腳地放置鳥窩,突然按住了胸口。這……有點萌是怎麼回事?
程遙遙光著腳丫,在這片山坡上跑來跑去地尋寶。這片山坡簡直是寶藏,除了一棵櫻桃樹,還有幾棵楊梅樹,結著或淡紅或青色的梅子。
想到謝三佐餐的青楊梅,程遙遙來了精神,拿出飯盒開始摘楊梅。
謝三提醒她:「這個很酸。」
程遙遙挑大顆乾淨的楊梅摘,小心地放在飯盒裡,頭也不抬道:「不怕酸,我明兒做好吃的給你。」
謝三由著她,自己在背陰處撿菌子和馬糞包。
楊梅一顆顆像長著軟刺的小球,手指輕輕捏著摘下,力度一重就會捏破梅子擠出汁水。這些楊梅是野生的,不像後世那種楊梅紅得發黑,是深深淺淺的紅,還有半青半紅的,捏上去比較結實發硬。
摘一顆淺紅色的放進嘴裡,一吮,酸酸汁水就溢滿口腔,片刻後才有回甘,令人口齒生津。倒也沒有想象中那樣酸得可怕。
謝三在山坡下摘了一些雞樅,抬頭瞧見程遙遙小臉皺成一團,道:「你想吃,村西頭後山有甜的東魁。」
程遙遙來了興趣:「東魁?村裡有種這樣好的品種嗎?」
東魁是楊梅之王,個頭大肉厚,大小和口感都是其他楊梅無法比擬的。程遙遙從前最愛吃一家老字號蜜餞,它家的秘製楊梅乾就是用東魁楊梅做的,肉厚耐嚼,不似普通楊梅乾吮起來乾巴巴,盡是核。
謝三嗯了聲,只道:「你想吃?」
程遙遙指著自己的眼睛:「你看我的眼神。」
程遙遙的桃花眼形狀很美,捲翹眼睫毛密密交織,籠著眼中一汪秋水,總給人以多情的錯覺,眼下一點淚痣勾魂攝魄。被那雙眼睛望著,謝三心神一蕩,從後背到掌心都冒出汗來:「怎,怎麼?」
「真笨。」程遙遙的冷幽默沒得到回應,指著自己的眼睛道:「你看我的眼神,寫滿了想吃!」
「……」謝三抿住唇,轉頭道:「明天給你帶。」
程遙遙期待著東魁楊梅,手上也不停摘著野楊梅。正值楊梅剛剛成熟的季節,不多時就摘了滿滿一飯盒。程遙遙又在布兜裡墊了柔軟草葉,一大把櫻桃枝一顆顆摘下,裝了滿滿大半兜。剩下的放在謝三筐裡,帶回去給他家人吃。
剩下零落的櫻桃和楊梅裝不下了,程遙遙決定吃完再走。兩人盤腿坐在草地上,你一個我一個地吃,難得開啟話匣子。
程遙遙還是第一次從謝三嘴裡聽到他的家人。在談及奶奶和妹妹時,謝三一貫冷肅的臉上也顯出幾分溫柔:「櫻桃補脾胃,適合我奶奶吃。」
程遙遙問:「你奶奶身體不好嗎?是什麼病?」
「當年……落下的病根,脾胃虛弱和咳疾。」謝三淡淡帶過當年的事,只是拳頭不自覺攥緊,手背青筋突起。
程遙遙咬住舌尖,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她趕忙岔開話題,道:「你還有個妹妹是不是?她怎麼不出來上工?」
謝三提起妹妹,語氣柔和下來:「小緋身體弱,膽子也小,不常出門。」
程遙遙吮著楊梅核,嚐出了酸澀味兒。原書裡寫過,謝三的妹妹謝緋也是個美人兒,是真正嬌嬌怯怯的一朵小白蓮花,因為長得太漂亮出身又不好,謝三從不讓她出門,一直死死護著。後來又有原書女主護著,拿的是寵文女主的劇本。
想到謝緋,就不免想到原書女主,想到原書女主,嘴裡的梅子就酸得冒泡。
程遙遙手一揚,一顆梅子就砸在謝三頭上。
謝三:「?」
程遙遙擦擦手呼啦站起來:「吃飽了,我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