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人知情,笑道:「家駿,你咋不讓你爹跟大隊長說聲兒,讓你帶程知青去幹活兒。這種俏活兒咋也該留給自己人啊。」
林家駿狠狠把秧苗砸水裡,他能沒說嗎?才開口就讓他爹用鞋底子抽了,讓他別打城裡知青的主意!
有老成的人道:「一天拿五個工分兒,還不能吃午飯,這俏活兒給你,你要?」
眾人都閉嘴了。這種又累又吃虧的活兒,除了地主家的狗崽子,誰樂意幹?
只有林狗蛋哼哼:「地主家埋著好幾壇金子呢!不稀罕這三分五分的。」
甜水村的老傳言了。一個從前在謝家當長工的傳出來,說謝家埋著幾壇金子。可當初chao家的時候,謝家裡裡外外翻了多少遍,謝三娘陪嫁的拔步床都讓搬走了,柱子上的金箔也颳了下來,還能有什麼金子剩?
可財帛動人心,起初謝家時不時就要被翻一遍,直到謝三長大了。才十五歲的少年,被打得滿頭是血也不屈服,死死擋在自己奶奶跟妹妹身前。
一干成年男人都被嚇退了。他們要財而已,可這個十五歲少年的眼睛告訴他們,他是要殺人的。這狗崽子在無人知曉的時候,已經長成了一頭狼。
也有不信邪的繼續招惹謝家,都被謝三一一堵著找了回去。謝三一開始會捱揍,可這小子跟不怕疼似的,揍不怕。到後來,謝三打架越來越狠,一群人都打他不過了,也就沒有人再招惹謝家。
再說了,這麼多年也沒有人見過傳說中的金子。謝三因為成分問題,一直幹著最累,公分最少的活兒。雖然謝三常常打獵,也都補貼進他奶奶的藥罐子裡了。謝家要是真有金子,還能過成這樣嗎?
小路上。謝三仍舊揹著那個大筐子,手裡提著程遙遙的布兜,頭也不回地走在前頭。
程遙遙撅著嘴,氣鼓鼓跟在謝三身後走。她今天穿了新衣服呢,雖然不是什麼巴黎定製全球限量,可謝三看都不看她一眼,是不是太過分了?
這樣想著,路過風雨橋的泉眼時,謝三主動幫她裝水,程遙遙也不要,自己提著水壺蹲在泉眼前裝水。
程遙遙低著頭,脖頸纖細脆弱,後頸處的細嫩肌膚襯著天藍色布料,越發顯得白嫩,只是泛著被曬傷的紅痕。她笨拙地抓著水壺在泉眼裡裝水,留給謝三一個氣鼓鼓背影。
半天才裝好水,程遙遙一抬頭,一個東西罩下來落在她頭頂,忙伸手去摸:「哎?這是什麼?」
謝三居高臨下看她,淡淡道:「斗笠。」
程遙遙摸到了冰冰涼的竹篾,邊緣都磨得光滑,不會割手。她忙低頭照了照,泉水泛著波瀾,看不出什麼。程遙遙扶著斗笠抬頭給謝三看:「怎麼樣?好看嗎?」
斗笠尖尖頂,圓圓帽簷,罩在程遙遙的頭頂,顯得她的臉越發小了,下巴尖尖的,玫瑰色的唇往上翹,很開心的模樣。
謝三一抬手,把斗笠壓下蓋住程遙遙的眼睛:「走了。」
「討厭!」程遙遙手忙腳亂掀起斗笠,理了理劉海,搶先跑到謝三前頭去了。
今天天上多雲,地裡的泥土還是溼潤的,翻土的工作變得輕鬆許多。謝三握著鐵鍬鬆土,程遙遙跟在旁邊踩細小土塊,撒豆子,頭上戴著新斗笠。她腦袋小,斗笠時不時往下滑,顯得很傻。
謝三提醒她:「沒太陽,不用戴。」
「有新帽子就要戴。」程遙遙扶起斗笠,從帽簷下橫他一眼。男人怎麼能明白,陰天也可以戴墨鏡,下雪天也可以穿短裙,天氣阻止不了女人穿新衣服的決心!
到了午飯的時候,謝三伸手摘了程遙遙的斗笠,拆拆改改弄了幾下,重新遞給程遙遙。程遙遙往頭上一戴:「合適多啦!」
一頂斗笠罷了,程遙遙桃花眼笑得彎彎,像是得了糖果的小孩子,惹得謝三唇角也微微勾起。
程遙遙把斗笠放好,就看見謝三在吃東西。他開啟一個荷葉包,拿出個黑漆漆的糰子啃。
程遙遙好奇地湊過去:「你在吃什麼?」
她眼神透著不知人間疾苦的天真,謝三捏著手裡的糰子,頓了頓道:「蕎麥野菜糰子。」
程遙遙看了眼謝三手裡的糰子,看不出顏色的野菜和蕎麥麵和成團,一看就很硬。蕎麥麵做窩頭就很硬了,又嚼不爛,謝三卻吃得面不改色,吞嚥時額角連著脖頸處青筋若隱若現。
程遙遙又看謝三手裡的荷葉包,竟是沒有菜,只有幾個青青的梅子。甜水村吃不起飯的人家,會用沾鹽的青梅子下飯,沒想到謝三也這麼吃!
她忙拿出自己帶來的飯盒湊到謝三身邊:「看,我帶了這個!」
程遙遙的飯盒裡有四個雜麵窩頭。三個是今早的,一個是昨晚的,還有一點鹹菜。
謝三嚥下嘴裡的食物,漆黑眼眸看向程遙遙,像是不明白她的意思。
程遙遙把一個窩頭遞給他:「別吃野菜糰子了,吃這個窩頭,我特地給你帶的。」
謝三面上沒什麼表情:「為什麼?」
有什麼為什麼?程遙遙想了想,道:「就當謝謝你幫我幹活兒?」
謝三揹著光,周身的氣息卻是冷了下來。程遙遙還把窩頭往他眼前遞,仰著頭,眼底是天真又殷切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