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一十二章 番外(三十六)

「後面還有一片松林,豢養了仙禽,您請,」餘舒在前面引路,帶著雲華從太曦樓外的迴廊穿過,避開閒人耳目。

「師兄難得有興致到我這兒來,所為何事呀?」兩人在九曲橋盡頭的亭子裡坐下,餘舒張口詢問雲華來意。

「沒大沒小,還叫我師兄,」雲華故意板起臉道:「非要等到你們成親那天我才能聽到你改口麼。」

餘舒無辜道:「我怕我這一聲喊出來,您連我和大哥的婚禮都等不及,就此仙隱去了。」她這話半真半假,雲華確有去意,想必是要等到她和薛睿成婚之後才會離開。

「等了二十多年,不差這幾天。」雲華的話印證了她的猜想。

「您打算往哪兒去?」她趁機打聽,就怕他從此此一別杳無音信。雲華伸手指了一個方向,「南方,我要先去找兩個人。」

餘舒毫不意外,眼神閃動道:「是去找景塵和......師父嗎?」

雲華點點頭,眺望著岸邊戲水的鳥禽,語氣幽幽地說:「你已知道師父的身份來歷,他正是百年前的大安禍子——元崢皇子。當年他的破命人是同他青梅竹馬後又結為夫婦的女將軍公孫婧,司天監為了得到天命太骨,先是陷害公孫一家下獄,後又囚禁師父,奪走他們的親生骨肉。你可以想象,不到週歲的嬰兒被人抽筋拔骨,死無全屍,為人父母會是何等的哀痛與怨恨。」

餘舒同青錚道人的感情遠遠不及雲華同青錚道人的深厚,他們名為師徒,親如父子。餘舒聽聞這段悲慘的過往,尚且可以理解師父執著了百年的報復,何況是雲華呢,他必定感同身受。

餘舒沒有插嘴,她雖然分別聽過朱慕昭和湘王講述皇子和女將軍的故事,但是最真實的版本無疑是青錚道人親口告訴雲華的這個。

「師父劫獄救出師母,為了躲避追兵,兩人逃進東郊皇陵,或許是冥冥自有天意,墓中機關重重,偏偏被他們闖入了墓穴深處,發現了寧真皇后的陪葬之物,即是開國六器。六器之中,《玄女六壬書》早被先代皇帝私自取出,七星尺上少了兩枚星子是被剜去做了皇帝的貼身之物,伏羲盤據說是歸了司天監的大提點所有,石如意不知所蹤,只有純鈞劍和太清鼎完好無損。墓穴中刻有碑文,詳述了開國六器之用,末了還有安武帝手書,言明將六器作為寧真皇后的陪葬,是因為她臨終遺言,六器乃是逆天之物,濫用之下必有傷天和,禍報自身,就連她都逃不過報應。」

餘舒皺了皺眉頭,心神不寧地想到:如果說寧真皇后英年早逝,終身沒能留下子女後代,就是她的報應,那麼司天監歷代大提點都是短命之人,是否也是來自《玄女六壬書》的詛咒。

她稍一分神,緊接著就覺出雲華這話裡有問題,他說,師父在寧真皇后的墓室中發現了純鈞劍和太清鼎?

「等等,」她忍不住打岔,探詢道:「師父既然發現了純鈞劍,怎麼當時沒有把它帶走嗎?」天知地知,真正的純鈞劍現在就在她手中,並且她十分確定自己不是因緣巧合得到了純鈞劍,而是青錚設下的一個圈套,讓她一直被矇在鼓裡,直到她有能力窺破真相的那一天。

可是二十多年前青錚道人沒有將純鈞劍交給雲華,卻留到二十年後給了她,這又是為何?她一直以為雲華並不知道純鈞劍早在一百年前就被青錚道人從皇陵盜走,所以他才會守株待兔二十年,可是眼下看來,並非如此啊。似乎,她的認知在什麼地方出了錯。

餘舒疑神疑鬼地看向雲華,潛意識覺得他有什麼事瞞著她,又或是......騙了她。

雲華接觸到她懷疑的目光,輕輕咳了一聲,一手握拳抵在唇邊,坦白道:「其實,師兄我有一件事騙了你。」

這個時候他倒自稱起師兄來,餘舒抖了抖嘴角,兩手交叉在胸前挺直了腰,陡然間抬高了氣勢。

雲華望著天,到底是心中內疚,無法直視她的目光:「我騙你說師父讓我進京同你一樣也是為了毀掉《玄女六壬書》,事實上,師父並沒有讓我毀了它,而是讓我帶著玄女書去見他。我知道純鈞劍就在師父手中,他當年沒有將劍交給我,是因為他擔心我受到玄女書的誘惑,所以留著純鈞劍非要親手毀了它才放心。我知道他怨恨大安皇室,怨恨朝廷,之所以要毀掉玄女書,正是為了結果這一切。我同樣恨皇權傾軋,恨司天監不仁,但我怕自己有生之年等不到大安自取滅亡的那一天,於是我違背了師命,擅自帶走玄女書,借用它的影響力促使大安王朝覆滅。」

說白了,他利用了餘舒,也利用了薛睿。他們一個是能扭轉大安興衰的破命人,一個是能輔佐帝星爭奪天下的將相之才。他故意引到他們兩個人走上絕路,雙雙逆反,加劇了安朝的滅亡。

「如今天下大勢已變,舊國滅,前塵盡了,我總算不負師命,有臉帶著《玄女六壬書》去見他老人家了。」雲華這是給了她一個解釋。

餘舒面無表情,心裡卻是五味陳雜,這下她總算明白了,青錚道人為何將純鈞劍交到她手上,然而云華不知道。

「師父後悔了,」她實言相告:「為了一部《玄女六壬書》,幾乎毀掉了你的一生,師父或許早有所料,然而事後他還是後悔了,更萬萬沒想到,你會為了報仇雪恨,擅作主張地帶走了玄女書,忍辱偷生了這麼多年。」

毀掉《玄女六壬書》從頭到尾就是一個幌子,青錚道人的真正目的應當是用她引出雲華,藉由她的口,轉告雲華——他後悔了。

她原本打算將某個秘密同她的來歷一起帶到墳墓裡,然而此時此刻望著兩鬢霜白歷經滄桑的雲華,心中忽生不忍,她還是決定說出來,哪怕這是另一種殘忍——

「師兄,師父他將純鈞劍交給了我。我猜他一定是想告訴你,他早已放下,希望你不要再自誤。」

雲華呆愕,他臉上的神情恍惚起來,緩緩扭頭看著餘舒,待他看清她眼中的憐憫,心情一瞬間苦澀地像是倒灌了海水一般。他抬手覆面,不願讓人看見他的狼狽。

原來師父沒有責怪他,原來竟是他自誤了麼。

「純鈞劍,在你手上?」

「對,在我這裡。」餘舒沒有多說她是如何得到純鈞劍的,想來雲華現在聽不進去。果然,雲華靜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辭。

「小師妹,多謝你今日實言相告,眼下我心思亂的很,容我回去想想。」

「也好,師兄慢走。」餘舒起身卻沒相送,目送他悵然離去,心想:她這算不算是終於完成了師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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