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一十章 番外(三十四)

薛睿仔細看了她兩眼,方才認出她是哪一號人物,剛要開口,就聽身後一記冷哼,餘舒也從門外走了進來。

「想不到會在此處遇見淑妃娘娘,本座真是十分之驚喜。」

聽到這毫不陌生的聲音,瑞紫珠一瞬間便從暖秋掉進了寒冬,她驚忙抬起頭,待看清走到薛睿身旁站定的餘舒,整個人都不好了。

「餘、餘——你怎麼會在這兒?」

此前,瑞紫珠雖然貴為四妃之首,卻一直不得崇貞皇帝寵愛,燕國大軍壓境之時,崇貞皇帝將兩位太后和夏江皇后一起送去洛陽避難,卻沒準她們這些妃嬪離京。她於是被困皇宮,親眼目睹了皇權更替,目睹了天下易主。

她猶記得,當日燕軍攻破了京門,闖進了皇宮,遍地橫屍,她以為死到臨頭,卻讓她重逢了原當此生都無緣再見的那個人。儘管他不肯承認,可她篤定自己不會認錯,他就是薛睿,差一點......差一點就成了夫婿的那個人。

他雖沒有與她相認,可也沒有殺了她滅口,而是將她同那些宮嬪侍女一起送進了冷宮,給了她一條活路。她於是猜到,他大約是念著舊情的。

冷宮的日子十分難熬,她咬著牙忍受了整整一個月,心中不是沒有一絲希冀,他會想起她,解救她出這牢籠。可是她沒有等到他出現,卻等到了前來冷宮挑選人手的尚宮局。她的身份不是秘密,也遮掩不了,但是不知為何,她居然被挑中了,當日就出了冷宮。

無人提及她的身份,她便戰戰兢兢地跟著一起被選中的幾名宮女學習那些伺候貴人的規矩,直到昨天,大燕太后傳喚了她們,就在慈寧宮中,她見著了讓她恨之入骨的餘舒。

瑞紫珠無法忘記的是那一年的君子芙蓉宴,定波館的湖上盛開著千朵萬朵蓮燈,才子佳人共聚一堂,應當是譜寫一曲傳唱後人的佳話,卻生生被這個蛇蠍女子毀了去。她的命運似乎就在那一夜轉折,先是壞了名聲,隨後她同薛家哥哥的婚事化為泡影,一腔思慕成空,最終落得一個他失蹤,她入宮。

所幸,餘舒當時並沒認出她,太后一聲令下,她被送到定波館,心中既是忐忑又有一絲不可告人的歡喜。可是她做夢也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餘舒。

再說餘舒,看到瑞紫珠一副見了鬼的樣子,要笑不笑地說道:「本座奉命傳旨,不妨遇上了稀罕事,前朝妃子居然跑到了本朝王爺的後院裡,平王殿下為證清白,邀我一同前來查明真相。」

崇貞帝在位時,瑞淑妃仗著太皇太后的勢,三五不時地就要給她添堵,後來被她狠狠收拾了一回,才老實起來。餘舒素來不是心慈手軟之輩,眼見瑞紫珠落到今日這般田地,絲毫不覺得她可憐。

瑞紫珠的手在發抖,她對餘舒是又恨又怕,只能強裝鎮定道:「是太后娘娘恩准我出宮,並將我送到此處,你有什麼疑問,何不進宮去問太后呢。」

「那你的意思是說,太后明知你的身份來歷,卻故意將你充作宮女送到平王這裡對嗎?」餘舒三言兩語就抓住了她的話柄,把太后一起拖下水。

瑞紫珠畢竟在宮裡待了幾年,還沒有蠢到無可救藥,聽到餘舒這樣問,哪裡敢應,咬著嘴唇望向薛睿,波光盈盈的眼中盛著驚慌,盛著哀求。

「事到如今,我只求一個棲身之地,薛、薛大哥哥,我知道是你,你不承認也罷,可你我好歹相識一場,難道你要眼睜睜看著我被人逼死嗎?」

薛睿進門就被餘舒搶了詞兒,他才覺得冤枉呢,不錯,薛家和瑞家當年是險些成了親家,但是天地良心,他可從來沒有對瑞家小姐有過什麼非分之想,就這麼一點八字沒能一撇的關係,她難不成還想賴上他。

「淑妃是嗎,本王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大燕劉世寧是也。你先不忙尋死覓活,本王且問你,你口口聲稱太后恩准你出宮,那她是否已經知曉你是前朝妃子?」

瑞紫珠到底是躲不過這一問,期期艾艾道:「太后娘娘高高在上,我如何得知她的心思。」

薛睿看向餘舒,是真話是假話,她一聽便知。餘舒的大洞明術已經修煉到了最後一重,可以隨心所欲堪破虛妄。果然,餘舒只盯了瑞紫珠一眼,便轉頭告訴薛睿:「看來淑妃娘娘並不知情。」這句話的潛臺詞是:想知道韋太后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從瑞紫珠嘴裡是問不出來了。

薛睿點點頭,轉眼就有了主意,喊了一聲來人,貴伯就從門外走了進來。「王爺有何吩咐?」

「預備一輛馬車,本王親自將這位淑妃送回皇宮,稟明聖上。」太后不是存心要試探他麼,那他就如她所願,讓她趁早歇了那份心思。

「不要!」瑞紫珠花容失色,望著薛睿不住地搖頭,「我不要回宮,求求你,不要把我送回去。」

薛睿恍若未聞,轉身欲走,竟是毫不顧念舊情,瑞紫珠見狀,顧不上餘舒在場,一把掀開了被子跳下床,赤著腳撲到他背後,跌倒之前揪住了他一片衣角,仰起頭,眼角淚珠滑落,美麗的容顏嬌弱的讓人心揪。

「再回到宮中,我只有死路一條,冷宮哪裡待得住活人呢,你真就狠心至此嗎?薛大哥哥,我寧肯留在你身邊,給你當個端茶送水的丫鬟,當牛做馬伺候你一輩子,求求你救救我吧,好不好?」

薛睿微微皺眉,不好一腳踢開她,他從不對女人動手。可是他哪裡會吃她這一套,若是隨便什麼女子在他面前哭求,他都要心軟收留,那從東北一路行軍到安陵,他身邊早不知存了多少鶯鶯燕燕,早不知負過阿舒幾百回了。

「好一個當牛做馬的丫鬟,淑妃娘娘真叫本座大開眼界吶,」餘舒嗤笑一聲,抱起雙臂俯視著跪地哀求的美人兒,當著她這正主的面就勾引起她的男人,簡直是找死。

瑞紫珠看見她輕蔑的眼神,新仇舊恨被一把火勾起,含著淚怒視她道:「餘蓮房,你這個蛇蠍心腸的無恥小人,你怎麼有臉站在薛大哥哥面前,他對你仁至義盡,然而你卻汙衊薛家勾結燕賊,害得他一家老小揹負不白之冤,如果不是你背信棄義,薛爺爺怎麼會含冤而死,薛伯母和薛妹妹又怎麼會受盡屈辱,你怎麼有臉見他!?」

說著,她神色激動地轉過頭,牙齒打顫,衝薛睿低吼道:「你竟不知她是你的仇人麼,為何、為何你寧肯救她,也不肯救我?」

她在尚宮局受調教的那一段時日,偶爾會聽說一些閒言碎語,譬如平王爺在宮宴上為前朝司天監大提點請命一事,因此知道餘舒非但沒有獲罪,反而在薛睿的幫助下官復原職,繼續享受她的榮華富貴。她只當是餘舒想方設法迷惑了他,恨不能到他面前拆穿她的真面目。

「仇人?哈哈。」餘舒突然覺得她可憐了,自作多情也就罷了,怎麼還患上妄想症了。她朝薛睿看去,正見他也望了過來,兩人相視一笑,根本無需言語。

當日她出面指證薛家通敵,其一是為自保,其二卻是為了阻止薛凌南跟著湘王造反,那才真的是誅九族的死罪。後來薛凌南在獄中病死,那是他咎由自取,至於薛夫人和瑾尋妹妹,早就在她得勢之後,悄悄將她們從尼姑庵接了出來,送到安全的地方躲避亂世。

就算世人罵她背信棄義,暗藏一副蛇蠍心腸,可她不在乎,她做了自己該做的,這世上就算有千千萬萬個人誤會她,唯獨他不會,這就夠了。

「你怎麼會懂呢?」她最後同情地看了瑞紫珠一眼,伸手牽住了薛睿的手掌,拉著他離開這裡。

瑞紫珠到底沒能抓住那一片衣角,眼中全是他們緊扣的十指,她好像被人抽去了渾身的骨頭,無力地癱軟在地上。

「原來、原來如此......」

餘舒和薛睿出了小樓,走往花園的小徑,他這才想起來問她:「你說的喜事到底是什麼?」

餘舒輕輕掙脫他的手掌,從袖中抽出了那一道聖旨,隨手丟到他懷裡,忍著得意,一本正經道:「咳咳,皇帝將你賞給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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