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九十二章 番外(十六)

司天監設有地牢,關押的盡是些見不得光的犯人。

湘王為求脫身,用紀星璇母子換來朱慕昭放他一條生路。三個月前,紀星璇被關進地牢,餘舒一次也沒有去見過她。現在朱慕昭去世了,再沒人能約束餘舒,她覺得是時候和紀星璇做個了斷。

數九寒天,地牢裡陰暗溼冷,寒氣從腳底板直往腦門上竄。餘舒披著一塵不染的雪白貂裘,兩手抄在袖套裡,懷裡懷著一隻小巧的手爐,腳上的鹿皮靴子納著厚厚的棉底,踩在地上沒有一點聲響。

黑衣衛手裡舉著火把,一前一後將她護在中間,來到了關押紀星璇的牢房門外。地牢裡都是石牆隔間鐵牢門,關在這裡的犯人們互不相見,終日不見天日,每天送飯的獄卒都是啞巴,時間一長,人就容易憋出毛病來,最後不是瘋了,就是受不了自殺。

牢門開啟,火把驅散了一室黑暗,照亮了裡面的情形,紀星璇就蜷縮在牆角的乾草堆裡,裹著一條髒兮兮的破棉被髮抖,蓬頭垢面看不清臉孔,只見她兩頰凹陷,瘦得可憐。

她遮了下眼,緩緩抬起頭來,看見站在門外的餘舒,猛地瞪大了雙眼,然後便激動地朝著門口爬過來,卻在接近餘舒半丈之內,就被黑衣衛抬起一腳踹了回去。

「老實待著!」黑衣衛喝斥道。

紀星璇仰倒在地,身上的棉被散開,露出她骨瘦如柴的身軀,她吃力地坐了起來,手忙腳亂地將棉被裹在身上,仰頭盯著餘舒,牙齒打顫:「我、我的孩子呢?」

「他很好,好吃好穿,不曾受得半點委屈。」餘舒實話實說。她看到紀星璇落到這步田地,已沒了落井下石的心情。

「我不信,你有那麼好心?」紀星璇聲音裡帶著濃濃的懷疑,她很清楚他們已經知道她的孩子是先皇的骨肉,卻不知他們奪走她的孩子要幹什麼,她最怕就是當今皇帝也知道了這個孩子的存在,不會饒過這個小生命。

餘舒反問她:「你難道不希望他好好地活著,竟盼著他出事嗎?」

紀星璇表情瞬間猙獰起來:「你們要是害了他,我做鬼也不會饒過你們!」

餘舒搖搖頭,面露嘲諷:「你早該知道你生下他,便是給他尋了一條死路,可你還是自私地要了這個孩子,現在你才來擔心他的死活,不嫌晚了嗎?我實在想不通,以你的聰明,為何會自甘下賤,就因為你那個藏頭露尾,你連他的真面目都沒有見過的師父?紀星璇,你根本不配為人母。」

紀星璇臉上浮現出懊悔的神情,方才那股狠勁兒不見了,她低下頭,發出一連串慘笑。

「呵呵呵......是你把我害得家破人亡無路可走,你卻問我為何自甘下賤?換做你,你未必會比我好到哪裡去。我知道師父是在利用我,可我若是不聽從他的安排,恐怕早就淪為寧王的禁臠,又比現在好到哪兒去?如今想來,我真是一步錯,步步錯,早在京城與你相遇之時,我就不該貪心你的六爻術,招惹上你這個煞星。」

她幡然悔悟,可惜為時已晚。

餘舒看著她一副追悔莫及的樣子,心內卻激不起一絲波瀾,她道:「你也知道你是咎由自取,怪不了別人。」

紀星璇訥訥道:「是啊,要怪就怪我自己技不如人,不如你走運,不如你手段。我費盡心機,沒能秉承我祖父的心願進入司天監,倒是你,短短兩年,便已坐到坤翎局主事官的位子。」

她身陷地牢,不知外面何年何月,便也無從得知朱慕昭已死,餘舒如今已是司天監之主了。

餘舒沒有說出來再打擊她,而是問她:「你尋死覓活地要見我,就為了說這些廢話?」

紀星璇垂下頭,凌亂的頭髮遮住了她的表情,她語氣哀婉:「我知道大提點一定不會放過我,我知道了太多不該我知道的秘密,唯有一死,你們才能心安。我不求你能放我一條生路,但我求你們放過我的孩子,他才那麼小,什麼都不懂,你們找個偏遠的地方將他送走,只要他能活在這世上,我就別無所求了。「

說著,她便撐著虛弱的身子,緩緩地跪倒在餘舒面前,姿態極盡卑微。

「求求你。」

餘舒不為所動,問她道:「你求我有用嗎?」

紀星璇道:「只要你肯替我在大提點面前說情,我相信他一定會聽你的,畢竟你是——那個人。」

餘舒挑挑眉,心道她是猜到了自己破命人的身份。餘舒突然有些可憐起紀星璇,為她有這份聰明卻一直用錯了地方。

「我為什麼要幫你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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