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要什麼?」朱慕昭不假思索地問道,並沒有嘲笑他的異想天開。
「我如果要的是皇位呢?」
「不可能。」
「哈哈,我和你說笑。我要的不過是一條活路罷了,我相信你有辦法瞞過我那皇侄兒的耳目,送我一家三口遠離京城。」
朱慕昭閉目思索了片刻,微微點頭,算是答應了他的要求。湘王一身輕鬆地坐回去,提壺給他續杯,朱慕昭卻無心再留下品茶,深深望他一眼便走。
餘舒站在牢房門外,等到他出來,她抬腳跟上,一路無言回到了太曦樓。
「太書真地要放湘王離京?」她剛才在牢房門外聽得一清二楚,湘王可謂是真人不貌相,他居然比皇帝都要清楚大安朝背後埋藏的秘密,他能手眼通天,卻沒有成功謀反,只能說是他差了一點運氣。
「若是他所言不虛,放走他又何妨,」朱慕昭的心情並不如他表現出的平靜,哪怕湘王異想天開造出的那一具天命太骨不一定有用,他都要將它得到手。
「湘王不足為患,」朱慕昭揉著眉心,面露倦容:「我擔心的是東菁王,據我卜算北方戰亂將至,國喪過後,想必姜懷贏會有一番動作,他麾下二十萬虎狼之師,倘若傾巢出動,有云華和左輔星相助,叛軍總有一日會攻打到京城。皇上還是太過年輕,就算有司天監輔佐,未必能鎮壓得了東菁王。」
他抬頭看著餘舒,鄭重其事地對她道:「我不強求你尋回景塵,但你有機會,一定要奪得《玄女六壬書》,你需時刻謹記著——司天監與大安共存亡。」
餘舒屈膝跪在他腳邊,「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朱慕昭欣慰地點點頭,疲憊的身體靠近進椅背,「你去吧,我休息一會兒。」
餘舒頷首告退,走出太曦樓,她獨立在煙波繚繞的九曲橋上,眯眯眼眸,望著天邊西沉的紅日,晚霞映在她的臉龐上,將她眉心那一道硃砂渲染得鮮紅妖嬈。
***
九月伊始,新帝登基,同年改號崇貞,皇后夏江氏。登基大典後,崇貞帝大赦天下,修改三十二條律政,輕減徭役賦稅,大行仁政。
次月,司天監大提點朱慕昭卸職,保舉右令官餘舒接任,崇貞帝恩准。兆慶十三年兩榜三甲女運算元餘舒,成為大安史上年紀最輕的大提點,載入史記。
幾乎是同一時間,北方傳來急報,東菁王在寧冬城擁兵自立,割據東北五郡,黃袍加身稱帝,國號「大燕」。自聖祖開國以來,太平盛世維持了三百年,安朝至此分裂。
之後硝煙四起,大安和大燕分庭抗爭,戰火持續了三年之久。
崇貞四年,大安將士在戰場上連連退敗,十萬燕軍叩開了保定府的大門,一路勢如破竹,兵臨京都。
......
司天監內
夕陽餘暉中,幾名易官神形倉皇地跑上九曲橋,來到太曦樓門外,被守衛攔下,他們急得滿頭大汗,只好在門外呼喊道——「太書,大事不好了!叛軍已經殺到了安陵城外,聖上不肯離京避難,帶著三千禁軍,親自披掛上陣,現在正往承天門的方向去了!」
門上竹簾捲動,兩個姿容姣好的白衣侍女垂首走出來,等在門外的幾個人紛紛讓道,眼中不自覺地流露出敬畏交加的目光,片刻過後,只見一抹煙紫躍入眼簾,輕飄的衣襬層層疊疊曳在地上,腰間佩環琳琅脆響,一道纖細挺拔的身影徐徐步出太曦樓。
「可有打聽到城外燕軍統帥是何人?」
立刻有人上前答話:「據說是燕皇義弟昌平王劉世寧,此子號稱大燕第一軍師,傳聞他用兵如神,與大燕國師劉雁乃是兩父子。太書,聖上此去只怕是凶多吉少,外面兵荒馬亂,京內不少官員都收拾家當準備著逃命去了,咱們現在如何是好啊?」
斜陽刺目,餘舒閉了閉眼睛,聽到自己有力的心跳,她長長地吸了一口氣,沉聲道:「黑衣衛何在?」
話聲落,便從太曦樓兩側疾行出幾名身手矯健的黑衣護衛,扶刀半跪:「屬下聽令。」
「速速召集司天監人馬,隨本座前往承天門救駕。」
一個時辰後,餘舒帶著司天監內五百精銳趕到了承天門,卻是來晚了一步,崇貞帝已經被燕軍生擒,城門被火炮攻破,到處瀰漫著刺鼻的火硝味道,燕軍佔據了城門樓,大批湧入城中,街頭巷尾仍有不少殘兵敗將在做無謂的反抗。
二百名黑衣衛領頭衝鋒陷陣,離城門越近,餘舒心跳的就越快,就在她以為這條路再也走不到頭的時候,飛奔的馬車突然停下了,外面的打鬥聲戛然而止,一聲高喝傳來——
「來者何人,報上名來!」
若是她此刻掀開車簾,便可以看見對面城門樓下,兩門黑洞洞的火炮正對著她馬車的方向,只要他們再往前一步,就會被轟成碎片。
餘舒坐在車裡紋絲不動,朗聲回答:「大安朝司天監大提點是也!」
四周突然安靜下來,餘舒靜靜地等候,內心忽而有些焦躁,沒過多久,城門樓上響起一陣騷動,她若有所覺地挺直了背脊,就聽空中落下一個低沉有力的男聲穿透了她的耳膜——
「下面的可是司天監大提點嗎?吾乃昌平王劉世寧。」
餘舒有些手抖地推開了兩扇車門,仰頭望去,暮色中,城門樓上人頭攢動,但有一個男人身披亮甲,摘冠望下,一雙黑亮的眸子穿過人海,直勾勾地盯著她。
他嘴唇一張一合,並未發出聲音,但她讀得出他此刻在說什麼。
——阿舒,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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