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瞥了一眼周業德,又道:「那個盜印的筆曹已經承認了,他先是受到薛凌南的要挾,後又收取了周涅五百兩銀子的賄賂,律令上有云,造假官婚文書,比照無媒苟合罪加一等,男女雙方具應受捕,輕則杖刑三十,重則男服役,女送入庵內修行。我奉公行法,今日前去抓捕周涅,何罪之有?反倒是周統領不依不饒,調遣金吾衛軍將我拿下,藐視司天監,並且在國喪期內公然動武,這般大逆不道,論罪當誅。」
何謂國喪,便是皇帝、皇后這等尊貴之軀舉行喪事前後,舉國哀悼,禁止婚嫁、宴會以及戰事,京城內外,就連軍營都停止練兵,更加不許城內出現打鬥、動武的情況。
頭上一頂大帽子扣下來,周業德微微變色,搶聲道:「分明是你以下犯上,越俎代庖在先,如何怪我擅自動武?你莫非是不知,金吾衛乃京城禁軍,有權執法。」
餘舒搖搖頭,轉身對朱慕昭道:「太書都聽見了,周統領這樣強詞奪理,下官無話可說,還請您做主。」
朱慕昭冷眼看著理直氣壯的周業德,抬手一揮,對面街角突然湧出來一批身著輕甲的羽林軍,約有百十人數,團團將司天監門外的金吾衛軍圍住。
周業德大驚失色,轉身四顧,一眼就看見了鶴立雞群的羽林軍左統領尹元戎。尹元戎騎在馬上,從分開的人群中穿行而過,停在幾步遠外,低頭俯視他,輕挑眉毛,調侃道:「早聽聞金吾衛軍囂張跋扈,今日總算一見,真是名不虛傳啊。」
羽林軍雖然和金吾衛軍同屬于禁軍,但前者身為皇帝親衛,兵力遠勝金吾衛軍兩倍還多,職權更在金吾衛軍之上。兩班人馬平日裡就有些互相看不順眼,前些時候周業德投靠了太子,連帶金吾衛軍都變得趾高氣揚,尹元戎忍氣吞聲了這些日子,早就想教訓教訓他們。
周業德強作鎮定,質問他道:「尹元戎,你這是要幹什麼?」
尹元戎冷笑:「本統領今日輪值,剛巧路過這裡,遇見有人在國喪期間濫用軍權,威逼司天監,你說我要幹什麼?羽林軍聽令,將這一群亂黨統統捉住,給我帶走!」
眼見羽林軍蜂擁而上,金吾衛均不敵,一眨眼就被放倒了十幾個,周業德來不及逃跑,被尹元戎跳下馬來一腳踹翻,在地上滾了兩圈,剛好躺倒在餘舒腳邊,被她身後護衛的陸鴻和徐青一左一右按住了肩膀,狠狠地壓在地上,整個人都懵了。
這一幕是何等的熟悉,半個多月前,餘舒就是這樣被人引誘到周府門前,被人甕中捉鱉的。
餘舒撩動衣襬,蹲在周業德面前,垂著眼睛俯視他,柔聲緩緩道:「忘了知會周統領一聲,我如今已是坤翎局右令官,你是三品,我也是三品,何來的以下犯上,越俎代庖呢?」
周業德捱了當頭一記棒喝,總算醒悟過來他落入了圈套,今日只怕有來無回了,他冷汗直冒,奮力掙扎著喊道:「尹元戎!你和司天監串通一氣陷害於我,我要見太子,我要告你們結黨營私剷除異己,我要見太子!」
尹元戎不予理會,直接讓人塞了一團汗巾子到他嘴裡,把他的廢話堵住。
陸鴻和徐青將周業德從地上拎起來,餘舒抬手撣了撣他肩膀上的灰塵,輕聲道:「周統領好走,來日再相見,你可記得千萬對我客氣些,我這個人沒別的,就是愛記仇。」
說罷,便讓開路,將人交到羽林軍手上,她走回到朱慕昭身後。任奇鳴眼神複雜地瞄了她一眼,再看一臉風淡雲輕的大提點,心知他已經做了決定,只能暗歎自己時運不濟了。
尹元戎帶走了周業德,朱慕昭隨後就帶餘舒進宮去見太子。
......
稍晚時候,太子聽他口述了周業德濫用兵權的經過,眉頭都沒皺一下,說:「孤不止一次聽說周業德目中無人,先時他鎮壓了寧王屬下亂動,自以為立下大功,愈發不成樣子,居然膽敢帶兵圍困司天監,父皇屍骨未寒,就有這等逆行,當真該殺。傳孤的旨意,革除周業德金吾衛指揮使一職,送往大理寺關押,等到父皇下葬之後再行懲處。」
周業德被革職,金吾衛指揮使這個大大的實缺就空了出來,太子大可以派個更加聽話的人選去填補,不必他親自動手,就收拾了一個居功自傲的刺頭,殺雞儆猴不落惡名,何樂而不為。
餘舒見慣了太子卸磨殺驢,並不覺得有兔死狐悲之感。朱慕昭早就給她立下榜樣,她今後要走的是一條傀儡皇權的絕路。
「多謝太子殿下為臣做主,」朱慕昭恭謝了太子,又側身露出身後的餘舒,道:「此前蓮房揭發薛家有功,臣已破格提拔她為司天監右令官,掌坤翎局諸事。」
他這是在向太子報備。
太子目光轉向餘舒,先是留意到她雪白的臉色,又見她頭上紗巾,想起她另一重身份,語氣別樣柔和地問道:「你的傷還沒有養好嗎?」
餘舒摸了摸額頭,答道:「回稟殿下,微臣先時遭難,臉上留下一道疤痕,唯恐驚到了您,所以以此遮醜。」
「哦?」太子狐疑地伸手探向她額頭,「讓孤瞧瞧。」
餘舒手指抖動,卻沒阻攔,任由他摘下了紗巾,看著他盯住她的額頭驚愕的神情,她飛快地垂下頭。
太子愣了一下,才將視線從她臉上挪開轉向一旁,暗叫一聲可惜,口中卻安慰她道:「不礙事,孤見你這道疤痕正在眉心,不仔細看倒像是故意畫在眉間的花鈿呢,你不要太過在意旁人眼光。」
朱慕昭聞言看向餘舒的額頭,覺得太子倒也不算說謊,她那道半寸長的疤痕正好落在眉心中央,疤色暗紅,是一道細長的菱形,這麼看著並不醜陋,只是顯得突兀罷了。
「多謝殿下不嫌。」餘舒輕聲道。
太子將紗巾遞給她,她卻沒有再系回去,而是露出那道疤痕,直到她跟著大提點出宮。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在午門外的官道上,低聲對話——
「這下太子是不會再有將你收進後宮的念頭了。」
餘舒摸著眉心的突起,勾唇一笑:「太子想要效仿聖祖,可惜我是個毀容之人,後宮容不下我。」
她的心願,是站在司天監的頂端好好地活著,等待著那個人有朝一日前來兌現他的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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