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考慮好了嗎?」朱慕昭盯著她平靜的雙眼,卻沒有從中看到任何猶豫。
「這有什麼可考慮的,」餘舒扶著桌角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同他一起透過窗欞望著宛若九宮迷圖的司天監,「倒是太子,您不怕他包庇薛家,不肯治罪嗎?」
朱慕昭滿意地露出笑容,道:「我和太子私下談過了,司天監會保住他的皇位,丟掉薛凌南這枚棄子,不足惜。」
餘舒思索片刻,便猜到了始末:「您故意留在華珍園,就是為了和太子談條件嗎,他怎麼會答應?」太子和薛家綁在一條船上,要不是薛凌南和湘王使力,他根本做不了太子。
「你覺得我是怎麼說服他的?」
餘舒閉了閉眼睛,道:「太子疑心重,又是個薄情寡義之人,您只要告訴他,薛凌南和湘王暗中勾結,哪怕他將來做了皇帝,恐怕也是為他人作嫁衣。除此之外,您一定還告訴了他《玄女六壬書》的秘密。」
朱慕昭向她頭去一個讚許的目光,說道:「薛凌南和湘王棋錯一著,他們都瞞著太子《玄女六壬書》的存在,而我告訴太子,司天監尋回了遺失的《玄女六壬書》,還騙他說,祭祖那日我帶著下任大提點開壇做法,卜算出他就是真龍天子,所以就算沒有薛家,他一樣可以坐穩皇位。」
「他信了?」
「為何不信呢。」哪怕疑似謊言,只要互惠互利,就沒人會試圖去拆穿它。
「蓮房,」朱慕昭叫著她的易號,轉過身背對著窗欄,語氣悠長道:「我把路都給你鋪好了,接下來是怎麼走,你千萬不要讓我失望啊。」
說罷,他輕拍她的肩膀,邁步離開了。
餘舒佇立在窗前,目送他的身影走下九曲橋,雙眸幽光閃爍,無聲低喃道:「但願君心似我心,最好不相負。」
***
餘舒是坐著肩輿被人抬進大理寺的,其實她已經可以下地行走,大提點卻要她裝成重傷未愈的樣子,故意作秀給人看,朱青珏為此把她從頭到腳包紮了一遍,大熱的天,讓人看著她就胸悶氣短。
不過餘舒不必特意假裝虛弱,她的臉色本來就白得不似個正常人,任誰都能看出來她是遭了一場大難。
薛家的案子不是公開審理,太子昨日護送皇帝的遺體歸京,國喪在前,他撥冗前來聽審。然而薛凌南是他外祖父,為了避嫌,他退居一旁,並不干涉尹天厚和郭槐安審案。
其實,餘舒就是來走個過場。大提點不知幾時蒐集到證據,原來在太史書苑打雜的一個老奴是薛凌南二十年前領兵時期的一員先鋒,後來上報朝廷是戰死了,卻被他悄悄派到太史書苑做眼線,先後殺害了湛雪元和曹幼齡兩個無辜的女學生。
薛凌南大概是知道他大勢已去,面對人證物證,孤傲地立於人前,表現的不屑一顧:「老夫為何要殺害兩個不相干的小姑娘,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尹天厚坐在公案後面,手拿著一份供詞,轉頭看向末座的餘舒,道:「司天監女御官餘舒,你供詞上說,五月十一日當晚,你被抓捕到刑部大牢,薛凌南私設刑房,對你嚴刑拷打,是嗎?」
「正是。」餘舒讓人扶著她站起來,手指著薛凌南道:「是他親口告訴我,他指使人殺害了太史書苑的學生,薛凌南身為相國,因為不滿司天監權勢大過六部,一心想要挑起易學世家與司天監的爭端,就從太史書苑下手。遇害的曹幼齡是京城十二府曹世家的千金,湛雪元則是出自江西易學望族湛氏,薛凌南欲將她們的死因嫁禍到司天監頭上,只是一直都沒找到合適的機會。」
《玄女六壬書》的存在不能公佈於眾,只能另找藉口,正如薛凌南所說,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呢。
薛凌南轉過身,眼神凌冽地盯著餘舒,卻是忍住了沒有辯駁。他深知若是當眾將《玄女六壬書》的秘密說出來,不但會讓湘王無處遁形,還會連累的一家老小死無全屍。
「據本官所知,你之所以被關進刑部大牢,是因為你毀壞人家的親事,當街縱奴傷人,確有其事嗎?」郭槐安不能明目張膽地為薛凌南脫罪,只能扭轉話題,逼餘舒露出馬腳。
「薛家和周家買通了我屬下坤翎局筆曹任一甲,盜用原右令官景塵的大印,造假官婚文書,實屬私自通婚。我接到訊息,前去捉拿犯人,有何不對?」餘舒反問道。
郭槐安先不急傳喚其他證人,揪住她不放:「你供詞上說薛相在牢中對你嚴刑拷打,難道不是因為你把新娘劫走藏了起來,你又執意不肯交待她的下落,所以才對你用刑的嗎?」
餘舒冷冷一笑,道:「薛凌南拷問我,卻不是為了打聽他孫女的下落,而是他不知從何處得知我手頭上握有薛家勾結東菁王的證據,所以才會對我動用私刑,逼我交出來。」
她兩句話就把案情扯到了薛家謀反的罪名上,前言後語毫無破綻,薛凌南總算按捺不住,沉聲喝斥她:「休得含血噴人!老夫與逆賊姜家絕無干系,殿下——」
他轉頭望著太子,神色哀痛道:「我薛家有無異心,難道太子殿下還不清楚嗎?」
不等太子回答,就聽餘舒又有話說:「事到如今,你不必博取太子同情,是忠是奸,太子心中早已有數。」
薛凌南猶不死心地盯著太子,只見後者長嘆一聲,轉過頭去避開他的目光,語氣沉重又失望道:「孤已閱過你同逆賊姜懷贏的親筆書信,實在沒有想到,孤的外祖父,居然妄想著謀朝篡位,孤無話可說。」
他說是無話可說,卻已經表明了態度,薛凌南的肩膀突然垮了下去,他的臉孔瞬息蒼老了十歲,他兩手打著哆嗦,捂著胸口垂下頭顱,至今仍不敢相信,他一手扶植起來的太子,會在登基之前,反咬他一口。
餘舒看到這一幕,並沒有報仇的快感,曾經對她來說高不可攀的薛相爺,在失去權柄之後,不過就是一個糟老頭。現實她再一次認清了一個道理——這世道上,沒有權利,人活著不如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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