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五十八章 稱世家

訂親隔日,餘舒就回司天監銷假了,她前前後後曠職了十多天,正趕上過年,倒是沒人懷疑她的去向。年後,坤翎局一下子清閒起來,大部分的官婚文書年前餘舒都發放出去了,坤冊一停再停,就變得無事可做。

文少安省吃儉用總算在城南買下一座兩進的小院,一見餘舒的面就告知了搬遷的喜訊。餘舒的提攜之恩他無以為報,只能盡心盡力地在她手底下做事,以求日後能將他受盡磨難的母親從文辰家接出來頤養天年。

餘舒落座後,他將剛剛沏好的熱茶擺在她伸手可及的位置,後退兩步小聲道:「屬下有一事不知當不當講。」

餘舒掀開茶蓋子,朝他揚了揚下巴,便聽他說起正月十三上燈那天,薛凌南跑到司天監要人的事。他當時就在監內,要比貴大打聽來的清楚得多,餘舒立即坐正了身子,讓他仔細說了一遍經過。

原來薛睿不見之後,薛凌南便一口咬死了是寧王府的人把薛睿綁去了,寧王因為十公主一案尚未判罪,被宗正司收押,薛凌南便理直氣壯地找到大提點理論,大提點為了安撫他,便將他帶到宗正司與寧王對質。

「我在宗正司認識有人,私下聽人說,寧王那天同薛相吵了起來,寧王非但不承認是他派人綁了薛大人,反倒怒罵薛相是亂臣賊子,嚷嚷著要拉薛大人一同去華珍園面聖呢。」

這裡倒是和貴大說的有所出入,鬧著要面聖的不是薛凌南,而是寧王。寧王害死了十公主,罪證確鑿,他哪來的臉面去見他的皇帝老子,只怕他是知道兆慶帝已經病入膏肓,他再不奮力一搏,就沒有機會了。

餘舒既知大提點決定要扶植一位傀儡皇帝,等待天命太骨問世。寧王首先成了棄子,九皇子劉曇背靠薛家也不作考慮,那麼剩下的人選就只有八皇子劉鴆,和十二皇子劉贍,這兩人同樣是平庸無奇又母族不顯,即便做了皇帝,將來《玄女六壬書》卜算出的真龍天子另有其人,也便於推翻。

大提點會怎麼選呢?

餘舒沉思了一會兒,便放棄了揣摩大提點的心思,反正她是寧死也不會讓人拿她的孩子做什麼天命太骨,她也相信薛睿一定有辦法阻止她和景塵的婚事。

在那之前,她得為自己找點兒事幹。

文少安見餘舒突然起身,拿了披風就往外走,連忙上前給她捲簾子,邊問道:「大人這時候去哪兒?」

餘舒回頭對他一笑:「此前大提點交給我一件差事,我辦妥了,現去討賞。」

文少安而今多了些心眼,哪裡聽不出她話裡有話,卻沒有多問,將她送到門口便折回去研習他從太史書苑得來的講義,他時刻記得餘舒的諄告,不要虛度光陰。

......

餘舒到了太曦樓,大提點看到她和顏悅色的,不用說是對昨日媒人上門提親的事一清二楚。她便趁著他的好心情,求到他頭上——

「上回三堂會審,您也在場,我家祖上說起來也可稱作是易學傳家,我爺爺的爺爺的爺爺他老人家曾在司天監做過官,這事兒可以到太承司去查證,我家七代人出了兩位易官,歷經百年,且我身為一局副長官,論理,我餘家是足以號稱易學世家對嗎?」

大提點聽她扯了一堆話,最後竟是大言不慚要稱世家,只當聽了個笑話,打趣道:「本座迄今還沒聽說過有誰一個人便敢擔起世家的名號。」

「怎麼沒有,我就擔得起啊。」餘舒臉不紅氣不喘地說。

大提點挑眉問她:「你可知要稱世家,除卻那些條條框框,必先向司天監進獻一門獨門奇術,再來要繳納賦稅十萬兩,才能換來一塊世家牌匾。」

言下之意,你捨得獨門奇術外傳,你有這麼多銀錢嗎?

餘舒早就打好了算盤,此時便不覺肉痛,爽快道:「要說斷死奇術我進獻不了,可我不止這一門絕學拿得出手,至於那十萬兩銀子,我各處湊一湊便是。只要您開口替我說句好話,別讓太承司的人為難我。」

這下大提點總算知道她不是在開玩笑,而是真地一門心思要稱世家了。他想了想,不好不答應,畢竟她老老實實地回京,和景塵訂下婚事,他總要打一棍子給個棗兒,她要名便給她名,她要利便給她利,若是她無慾無求,他反倒是該擔心。

「你既然求到我跟前,我就給你行個方便吧,太承司那邊我知會他們,等你湊齊了銀錢只管去申報,不會有誰為難你。」

大提點給了餘舒一句擔保,她要稱世家就是板上釘釘的事了。可餘舒心裡圖的,卻不僅是一個世家的名頭,她要借這個名頭開大易館才是真正的目的。薛睿將路都給她鋪好了,她怎麼能浪費他一番苦心?

***

餘舒一回家就被趙慧叫去,商量她出嫁的事。在趙慧看來,餘舒要嫁到公主府去,那無疑是嫁了高門,必要操辦一份豐厚的嫁妝,才不會被外面人小瞧,可問題是餘舒現在是一家之主,她要是嫁人走了,這家要不要分?要怎麼分?

趙慧將她的顧慮和餘舒一說,餘舒想都沒想就道:「不分家,分什麼家,將來我就算嫁了出去,也還是餘家的當家人。」

整個餘家就她和餘小修姐弟倆,她要稱世家,必要一肩挑起家主的擔子,大安早有女戶的先例,她此舉稱不上是驚世駭俗,最多是惹人非議罷了。

果然,趙慧聽完不怎麼驚訝,只是替她發愁:「你這麼要強,景塵公子不樂意怎麼辦?」

餘舒無所謂道:「他不樂意,大不了就退婚。」趙慧目瞪口呆:「退、退婚?!」餘舒看她臉色不對,連忙打哈哈:「我說著玩呢,他不會不樂意的。」

趙慧狐疑起來:「你和我說正經的,這門親事你到底中意不中意,怎麼我瞧著你一點不上心呢?你要是不情願,趁早就說明白,別等著木已成舟你再後悔,那可就晚了。」

「哪兒能啊。」餘舒乾笑兩聲,心虛地站起來,「嫁妝的事就辛苦娘幫我操辦了,我這就回去讓芸豆把我庫房的鑰匙送來,該取該用,您掂量著就行。」說完就趕緊溜了,趙慧叫她都叫不住。

......

北大廂,餘舒從床壁後的暗格裡取出一隻尺長的大紅漆盒,放到床上開啟,盒子上下分成兩層,一層整整齊齊地疊放著一摞銀票,最小的面額也有一百兩,另一層放著房契、地契、庫房鑰匙等等,這些就是她的家底子,另外庫房還存放著不少銀兩和銅錢,古玩字畫、玉器珠寶不計其數。

用十萬兩換一塊不頂吃不頂喝的世家牌匾,若在一個月前,她根本不作想,但是薛睿將全部身家交付給她,有忘機樓酒窖底下藏的那五萬兩黃金,她才敢在大提點面前說大話。

餘舒將一摞銀票盡數取出,這裡面有裴敬年前清算水晶買賣後分給她的盈利,加上她之前的積蓄,整好夠十萬兩之數,她細點了兩遍,將多出來幾張銀票放在一旁。然後將貼身佩帶的紫玉蝙蝠摘下來,放入漆盒底層,這是薛睿留給她的信物,貴大見過此物,二話不說便將薛睿的全部產業移交給她,她已不需它作證,唯恐不小心遺失了它,所以還是藏起來妥當。

她將漆盒放回暗格,拿著多出的銀票到外間去,叫來芸豆囑咐:「這裡有三千兩,你去送到夫人那裡,連著我庫房的鑰匙一起交過去,請她幫我置辦嫁妝,夫人問起來,你就說我說的,庫房裡那些值錢的東西,有一半是留給小修的,另外一半隨她挑揀。我近來也用不著你做什麼,你就在夫人那邊幫襯吧。」

芸豆一聽這話,眨眼就掉了淚,突然給餘舒跪下了:「奴婢原是夫人身邊的小丫頭,當初走運才有機會伺候您,奴婢自認比不得鑫兒姐姐林兒妹妹辦事聰明,更比不得小葵妹妹更討您喜歡,可奴婢敢對天發誓,要論忠心,奴婢不輸她們哪一個,奴婢情願終身不嫁侍奉您到老,但求姑娘出嫁之時,帶上奴婢一個,千萬別把奴婢丟下了。」

餘舒著實有些驚訝會從她嘴裡聽到這番話,要知道芸豆是個老實人,一向不怎麼伶俐,自從她發達以來,府裡買進了不少奴僕,比芸豆聰明勤快的大有人在。餘舒之所以一直重用她,讓她在北大廂管事,多半是看在趙慧和賀老夫人的面子上,芸豆也從來不在她面前表忠心,餘舒院子裡其他幾個丫鬟,誰不是挖空了心思往她跟前湊呢。

「姑娘,求您了。」芸豆生怕她不答應,跪著往前蹭了兩步,抱住她的腿哀求道。

餘舒啞然失笑,輕咳一聲,沒忙著讓她起來,而是苦口婆心道:「整個餘府就我說了算,你在這兒跟著我不必受氣,可到了公主府,我們主僕就成了外來的,你少不了要跟著我受委屈,哪兒比得上留在府裡,我跟乾孃說好了要你先在她身邊管事,回頭給你挑選一戶好人家,再還了你的奴身,賞你一副嫁妝,讓你清清白白地嫁人不好嗎?」

芸豆毫不猶豫地搖搖頭,抹了一把眼淚,仰起頭堅決地對餘舒道:「奴婢記事起就跟著人牙子了,中間被人倒賣了幾回才到夫人身邊去,本來這輩子都是伺候人的命,誰想有朝一日跟了姑娘,竟也過上吃香喝辣的富貴日子,奴婢只覺得這輩子沒有白活。雖是個下等人,可奴婢丁點不覺得委屈,反倒是心裡踏實得不得了,不必擔心哪天睜開眼就沒了飯吃,更不用每天為生計奔波,奴婢何必要脫了奴籍,回頭再嫁個知人不知面的爺們兒,後半輩子不定過什麼苦日子呢!」

她說了這麼多,總結起來就是一句話——跟著您有肉吃。

餘舒聽完就笑了,伸手一用力就將她從地上拽了起來,抽出她衣襟上彆著的手帕,一邊給她擦臉,一邊道:「說你老實,你還真老實,這樣的話也敢說出口,就不怕我誤會你是個唯利是圖的小人,從此厭煩了你。罷了罷了,你既然有這樣的忠心,日後就好好跟著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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