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五十五章 分道揚鑣

於是雲華設下連環計,用一部他耗費十年偽造而成的玄晶書騙過他們,藉由朱慕昭之手,逼得薛睿放下一切,跟著他離開。

「你是怎麼發現的?」雲華問,想不到他是哪裡露出了破綻,畢竟就連朱慕昭都上當,以為得到了真的《玄女六壬書》。

薛睿自嘲:「從你肯用《玄女六壬書》換我一命,我就猜到那書多半是假的。大提點會上當,那是因為他誤以為在你心中,我這個兒子的性命會比玄女書重要,我卻不這樣認為。後來我們逃命路上,我冷眼看著,不見你鬱鬱寡歡,不像是擔心玄女書落在大提點手中的後果,還有金柯和趙小竹兩個人,也都是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就更讓我懷疑了,想來想去,真的玄女書應該還在你手上,所以你有恃無恐。」

雲華苦笑,有這樣一個聰明過人的兒子,他是羞愧勝過於驕傲的。

薛睿不管他神情,自顧自地說下去:「我想不通的是,你這樣冒險行事,不為純鈞劍,只為逼我離開京城,究竟有何圖謀?莫非你知道我同姜懷贏的關係,一早打著主意,要我帶著你去投奔他,助他謀反?」

雲華張了張嘴,想要說話,卻因喉嚨乾澀,難以出聲。薛睿見狀,便將那張地圖反過來放在他手邊,示意他用手指在空白處寫字。

雲華於是一筆一劃地寫到——「你猜對一半。」

薛睿問:「那另一半呢?」

——「我不知你與東菁王有舊,而是算到天下大勢,夜觀星辰,北方將有戰亂,成王敗寇,有左輔星出,能助困蛟升龍。」

薛睿盯著他的手指尖,眉眼一跳,心說這困蛟無非是指東菁王,那這左輔星是?

「你的意思是說,我是能助姜懷贏奪天下的左輔星?」

雲華點頭,正如朱慕昭的大洞明術至臻,他有一門相面絕學,亦是修到圓滿,他曾遠遠見過姜懷贏一面,確有九五之相,再觀薛睿面相,不難斷定他就是東北王命定中的貴人。

薛睿吃驚之餘,再生疑竇:「你的目的不是毀掉《玄女六壬書》,而是要推翻朝廷?」

雲華只寫了四個字——「殊途同歸。」

大安盛世能夠延續三百年,憑的正是《玄女六壬書》,一副天命太骨,萬事皆在掌握中,明是弘揚易學,暗則操縱民心,世人盲目迷信命理之說,愚心愚志,不思進取。大安皇帝平庸無能,固步自封;朝中百官麻木不仁,為國為民者寡,牟取私利者眾;道家橫行,湮滅諸子,太平盛世的皮子底下,藏的是千瘡百孔的江山社稷。

所謂生於憂患,死於安樂,若失《玄女六壬書》,怎不亡國?

薛睿盯著雲華手指的空白處,從他的一筆一劃,彷彿看見二十年前,雄心壯志的雲華奔赴京城,恍然中明白,他盜取《玄女六壬書》,不只是為奉行師命,亦是他站在了一個凡人難以企及的高度俯瞰世間,對天下蒼生的憐憫之情。

薛睿心中層層顫慄,一腔熱血奔湧而出,他知道,那是共鳴。

「不破不立。」

聞言,雲華眼中乍現了欣喜,抓起薛睿的手掌,激動地晃了晃,知己難得,何況這是他的親生兒子呢。

薛睿看著這樣的雲華,再大的怨氣都不見了,也許是父子天性,他越是理解雲華,就越是恨不起他。

兩個人之間那層隔閡不知不覺地消失了,雲華神色明朗了許多,便又寫到——「餘姑娘知道玄女書是假的嗎?」

薛睿搖頭道:「我沒有告訴她。」

雲華小心翼翼地看著他臉色,問——「為何不告訴她。」

薛睿冷著臉道:「大提點何其敏覺,你不也是費盡周折才能矇蔽他,阿舒道行尚淺,若讓她知道玄女書是假的,難免會被大提點察覺,唯恐他一怒之下拿她洩憤。倒不如讓他多做幾日美夢,景塵和阿舒的婚事才有緩解的餘地。」

雲華一面感慨他用心良苦,一面又在意起另一個兒子——「景塵畢竟是你弟弟,你們兄弟二人,萬萬不可因為一個女子反目成仇。」

薛睿眼神閃爍,不置可否。

雲華知道他與景塵並無多少手足之情,凡事不能強求,暗歎一聲,不再嘗試勸說他,免得弄巧成拙,招來他逆反之心。

父子一場深談,確定了去向,再下來,就到了分道揚鑣的時候。

......

餘舒一覺睡醒,就見薛睿坐在她床邊,靜靜地不知看了她多久,她衝他笑了笑,胸口卻隱隱作痛。

「阿舒,我們要去寧冬城投奔東菁王,明日一早上路,我們就在這裡分開吧。」

至於為何不是邊城,而是東北,她與他心意相通,怎會不懂。

「好。」

「我在京城有兩處產業,不歸薛家所有,一是忘機樓,一是城西的南林木材行,連同一干對我忠心耿耿的奴僕,一併交給你了。」薛睿摘下他從不離身的紫玉蝙蝠,仔細叮嚀她:

「這是信物,你回京之後,先到南林木材行去找貴大,向他說明情況,他會盡心盡力幫你打點清楚。另我在忘機樓藏酒的地窖地下,埋了五萬兩黃金,乃我私產,除了林福再無人得知,你可任意取用。」

餘舒驚呼:「你哪兒來這麼多金子!」五萬兩黃金,相當於五十萬兩白銀還多,這麼大一筆現錢,光是聽著就讓人暈頭轉向了。

「我遊歷在外,偶然在遼東一帶發現當地貪官汙吏私掘金礦,正是那時遇見姜懷贏,救過他一回,他脫險之後,帶兵繳獲了礦山,為了答謝我,便將從貪官抄家所得的黃金贈送與我。」

姜家是藩王,在他封地上發現的金礦,自然歸他所有,只要上報朝廷,每年上繳稅金與收成,就算是過了明路。

薛睿將紫玉蝙蝠放進她手心,正經道:「這是我的聘禮,你收下了,就不能再反悔。」

玉質冰涼,餘舒卻覺得手心發燙,就從被窩裡坐了起來,伸長手摟住他的脖子,兩眼通紅地說道:「你把什麼都給了我,我卻沒什麼好給你的。」

薛睿輕笑,扯過被子披在她肩上,低頭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你已經把最好的給我了。」

他指的不僅僅是那一塊落紅,而是她全心全意地交付,以身相許,最是珍重。

......

天不亮,金柯就套好了馬車,將水囊和乾糧通通檢查了一遍,才讓趙小竹去扶雲華出門。

薛睿在餘舒房門外站了許久,金柯看不下去,走到他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要不我們遲會兒再走,你好歹和餘姑娘道別一聲。」

薛睿沉吸一口氣,緩緩地吐出來,蕩盡了心頭不捨,轉過身:「不必了,上路吧。」

***

雲華他們離去後,餘舒一個人在客棧住了兩日,等到雪融天晴,她在鎮上僱了一輛騾車,送她到臨近的縣城,找到一間鏢局,趁著運鏢的車馬回京。

剛過了十五十六上元節,安陵城裡到處張燈結綵的喜慶樣子,年氣兒未褪,餘舒進城之後,就不聲不響地離開了押鏢的隊伍。

她沒有這樣灰頭土臉地回府,而是先找到南林木材行,見了薛睿的心腹貴大一面。貴大看到她手上的紫玉蝙蝠,什麼話也沒說,便將她請到樓上,奉上熱茶熱水,叫來一個小丫鬟伺候她梳洗,換上一身乾淨的衣裳。

等到餘舒收拾妥當,稍事休息,才與貴大說起薛睿的去向。

「薛大哥和他的生父離開京城,為了躲避朝廷的追殺令,到別處避難去了,他臨走之前,將他京中產業託付於我,讓我來尋你打點。」

因為餘舒手持紫玉蝙蝠,貴大毫不懷疑她的話,只是憂心忡忡地問道:「那我家公子現在豈不是很危險?」

聞言,餘舒覺著這老奴的確忠心,便出言安慰:「放心吧,他去了一個很安全的地方,不過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了。」

一頓又問貴大:「我們離開京城這些天,京城裡有什麼不同尋常的動靜嗎?」

她和薛睿雙雙失蹤,至今已有七八日了,大提點肯定是會想辦法替他們遮掩,她那一家子倒好糊弄,可是薛家那裡是瞞不過去的,就怕大提點和薛相已經撕破臉了。

貴大臉色有些不好,實話實說:「公子是初十那天晚上不見的,府裡相爺隔天就派人到寧王府上要人,說是有人看見寧王的侍衛抓走了公子。」

餘舒皺起眉頭,薛凌南老謀深算,他怎麼會想不到薛睿為何不見了。正如薛睿所料,薛凌南察覺到薛睿的身份暴露,不等大提點發難,就先發制人了。

「那後來怎麼樣了?」

貴大倒是打聽地清楚:「寧王尚在宗正司監禁,王府亂作一團,交不出人來,相爺便到司天監要人。」

想當然寧王是交不出人來,正好給了薛凌南發作的藉口,揪住寧王,要與他一同前往華珍園面聖。這個時候,大提點只能出面阻攔,宣告皇上養病期間,不見外臣。

然而,這事皇上不能管,還有誰能管,無人監國,便無人做得了主,眼看這件事越鬧越大,朝中人心惶惶,朝政耽擱不前,終於有一種不滿地聲音爆發出來——為何不立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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