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五十三章 同生共死

餘舒得知雲華是抱著同歸於盡的念頭,心中頓時掀起驚濤駭浪,她原本以為雲華歷盡磨難,在見過薛睿之後,會後悔當年一意孤行害得他妻離子散家破人亡,誰知過了二十年,毀掉《玄女六壬書》仍是他心目中的頭等大事,這件事已然成了雲華的心魔,與之相比,不論是景塵還是薛睿,亦或是他的性命,都顯得無足輕重。

這個覺悟讓她遍體生寒——因為拿到純鈞劍,就意味著雲華會死,拿不到純鈞劍,要死的就是她。她是貪生怕死,可是換作雲華因此喪命,叫她日後如何面對薛睿?

餘舒忽然間沉默下來,室內室外再無一絲人語,安靜的可怕。朝外看,客廳的屏風被推倒在地,房門洞開,冷風不停地灌入屋內,兩名蒙面死士就守在門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雲華和她坐在橫榻上,中間隔著一張茶案,金柯立在他們身後,趙小竹就在門邊晃盪,並不與那些死士起衝突,雙方就這樣僵持著,直到後院傳來一陣緊張有序的腳步聲,夾雜著兵甲的摩擦聲,由遠而至。

「義父,」趙小竹轉過身,神色凝重地對雲華道:「外面來了很多人,帶著兵器,他們將整個院子都圍起來了。」

雲華抬起頭,波瀾不驚地看向門外,片刻後,就見院中豁然亮起連天的火光,窗外有一行人影匆匆走過,最先出現在門口的是去而復返的景塵。

餘舒無聲地苦笑。

「我把人帶來了。」景塵看到餘舒安然無恙地坐在雲華身旁,不由地鬆了一口氣,神色複雜地望了一眼雲華,側身讓到一旁,站在他身後的人就這樣暴露在雲華的視野裡。

錦衣輕裘的朱慕昭被數名帶刀護衛簇擁在中央,年已五旬卻是滿頭青絲不見老態,他氣定神閒的樣子不像是前來赴會,而是會見一個多年未見的友人。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錯,僅僅是一個會面,就勾起了二十年來的恩怨糾葛。曾經他們一個是名滿京華的青年俊傑,一個是家世顯赫的天之驕子,也曾惺惺相惜,也曾把酒言歡,誰想多年之後再聚首,卻已物是人非。

「朱慕昭。」

「雲沐楓。」

朱慕昭抬手示意護衛們留在門外,只帶了抱劍人進到室內,景塵最後一個進來,默默地站到了雙方中間的地方,有意無意地防止著隨時可能發生的衝突。

金柯盯著那名抱劍人,不動聲色地向前走了半步,一手按在了餘舒的肩膀上,趙小竹也退回到雲華身旁,成拱衛之勢。

「雲沐楓,你躲躲藏藏了這麼多年,終於是肯露面了。」朱慕昭隨意在一張椅子上坐下,滿是感慨地說道。

雲華冷眼看著他,道:「多說無益,我要的東西你帶來了嗎?」

朱慕昭點頭,掃了一眼受制於人的餘舒,道:「想不到你的為人,竟也會用這種卑鄙的手段,就連親生兒子都可以輕言利用,你真是變了許多。」

景塵聞言,面有難堪,餘舒則是沉著臉不吭氣。

聽到他挑撥,雲華一臉冷漠道:「你又何嘗不是在利用他們引誘我出現,我不過是如你所願罷了。破命人在我的手上,你可以拿純鈞劍來換,也可以試試看我會不會殺了她。」

朱慕昭目光探究地看著他:「據我所知,純鈞劍只有一個用途,便是它可以摧毀《玄女六壬書》,這是聖祖爺與寧真皇后為了避免玄女書落入奸臣賊子之手,被他們用以霍亂天下,所以才留下這一機密,唯有歷代君主與司天監掌權者悉知——你要純鈞劍,無非是為了毀書,我一直都好奇你的來歷,你究竟從何處得知本朝許多秘辛?」

雲華道:「朝廷追查了我這麼多年,如果連我的來歷都打探不清,可見都是一群廢物。」

面對他的嘲諷,朱慕昭不羞不惱,反言道:「在你眼中,這世間又有幾人不是廢物?甚至於我,都大不如你,所以我愈發難懂,當年你拋卻了榮華富貴,還有唾手可得的權勢地位,為的就是和朝廷作對嗎?你可知道,你為一己之私火燒司天監盜竊玄女書,埋下了多少禍端,或有一日天下大亂,蒼生受難,你就是那千古罪人。」

這番話不可謂是不誅心,雲華橫眉怒笑:「這個罪名我不敢當,也當不起。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這才是天道倫常。開國之初,寧真皇后手持《玄女六壬書》,是為匡扶正道,造福黎民,她自知取骨為卜有傷天和,所以才在臨終之前,下令將開國六器陪葬。熟料後世子孫不孝,竟在她死後開棺取書,又為了名正言順地使用《玄女六壬書》掌握天下大勢,偽造了所謂的‘聖祖遺訓’,編成一篇《治國要術》,與《太骨神課》一同刻於玄女書背面,以為這樣就能掩蓋他們大逆不道的罪行!」

「從熙宗延至當今,為得一副天命太骨,暗中做過多少喪盡天良的醜事,又有多少無辜慘死之人?這太平盛世背後,是用白骨堆疊,血流鑄成,如此江山社稷,君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嗎?」

語驚四座,雲華字裡行間吐露出的真相,簡直駭人聽聞,餘舒和景塵面面相覷,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玄女六壬書》的背後還有這樣一段隱情。

按照雲華的說法,寧真皇后分明是禁止後代使用《玄女六壬書》的,可是後來的皇帝為鞏固皇權,竟掘了她的墳頭!

餘舒忍不住去看朱慕昭的臉色,就見他皺著眉頭,不復淡泊,顯然也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

「一派胡言,太廟中存有全篇聖訓,分明是安武帝手書,何來偽造一說,我親眼所見,豈會信你顛倒是非。」

「你信也好,不信也罷。我這番話,也不是說給你聽的。」雲華看了一眼坐旁的餘舒,冷笑道:「世人眼中,我已是個死人,即便我成了你口中的千古罪人,又有何妨。總好過讓人將我未來的孫兒扒皮拆骨,做成一副卜具,為昏君奸臣所用,與其如此,倒不如我先殺了她。」

聽他辱君辱己,朱慕昭再好的脾氣也要發作,當即冷臉道:「既然你執迷不悟,我再勸你也沒用,也罷,你放了她,我將純鈞劍給你。」說著,就示意抱劍人上前。

這一時間,大提點竟成了餘舒救命的菩薩,見到他願意拿劍來換人,餘舒不覺得高興,反而心急如焚,要知道純鈞劍就是雲華的催命符,大提點和景塵都不知道真的《玄女六壬書》就綁在雲華的身上,一旦他得了劍,恐怕當即就會揮劍自殘,她怎麼能眼睜睜地看他赴死?

「不行!」餘舒突然出聲,一屋人都看向她,她只有裝出一副怕死的樣子,對朱慕昭道:「萬一他拿到劍,還是要我的命呢?先讓他把我放了!」

「閉嘴。」金柯在她肩頭重重地捏了一下,餘舒吃痛地縮起脖子,也不知他戳中哪裡,她再張嘴竟是不能出聲了,急得她額頭直冒汗。

餘舒一心想著不能讓雲華拿到純鈞劍,殊不知她這副模樣暴露了什麼。

朱慕昭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她,突然間笑了,好像發覺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回頭對雲華道:「看來她不想讓純鈞劍落在你手上,這就怪了,你若是能毀掉《玄女六壬書》,她不是應該樂見其成嗎?」

雲華面無表情道:「是她怕死。」

「不,」朱慕昭慢慢搖頭,看著雲華道:「她不是怕死,而是怕你死。讓我來猜猜,《玄女六壬書》就在你身上,對嗎?」

雲華反問他:「你覺得我會將它帶在身上嗎?」

餘舒聽著他們一問一答,只覺得自己蠢透了,這種層面的鬥智鬥勇,一著不慎便是滿盤皆輸,根本就不是她能夠摻和的,她只能做個旁觀者,閉緊嘴巴,瞪大眼睛看著他們分出勝負。

「我覺得,你會。」隨著這句話出口,那種氣定神閒的表情再次回到了朱慕昭的臉上。

雲華冷聲道:「即便我將《玄女六壬書》帶在身上,你又能奈何我?我殺了破命人,就算你能擒住我,得到《玄女六壬書》,沒有天命太骨也無濟於事。現在,我最後問你一遍,你是要用劍來換人,還是要我殺了她?」

金柯將手移到了餘舒的咽喉處,五指成鉤,只等雲華一聲令下,瞬間就能將她的脖子擰斷。景塵見狀,急得不行,卻無計可施。

朱慕昭來回看了看他們,不慌不忙地抬起雙手,拍了拍手掌,就聽門外有人低聲問道:「大人有何吩咐?」

「去,將人帶過來。」

不一會兒,腳步聲就近了門前,屋門半遮半掩,被人一手推開,雲華抬眼望去,就見兩個死士捆著一個人走了進來,那人被一條黑巾矇住了雙眼,待到死士將黑巾摘去,雲華看清對方面目,霎時間變了臉色。

同一時間,餘舒看到來人,驚地炸起了寒毛。在場眾人唯有景塵矇在鼓裡,疑惑不解地叫道來人——

「薛兄?」

薛睿眯了眯眼睛,適應了眼前的光亮,環顧室內,最先將目光落在餘舒身上,見她被金柯掐著脖子,又見朱慕昭身側的抱劍人,頓時就明白了現狀。

他和餘舒一樣,都成了人質。

「現在換我來問你,」朱慕昭好整以暇地對雲華道:「你是要純鈞劍呢,還是要令郎的性命呢?」

雲華回過神來,兩眼陰沉地看著朱慕昭:「如果我說我要純鈞劍呢?」

朱慕昭冷哼一聲,便有一柄利刃橫在了薛睿項上。餘舒見狀,驚慌地張大嘴巴,卻喊不出聲音。雲華閉起眼睛,任誰都看得出他此刻掙扎。

「你是怎麼知道的?」他問。

朱慕昭勝券在握,倒不介意為他解惑:「薛皂臨死之前,親口告訴我的。」

作者「三月果」的其他小說

新唐遺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