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四章 原形畢露

「老爺、老爺,你可不能沒良心吶,我當年伺候你也算盡心盡力,你怎麼就忘了呢,老爺,嗚嗚嗚......」翠姨娘哭的是肝腸寸斷。

「閉嘴,賤人。」

「老爺、老爺啊!」

聽這一聲聲哭喪,衙門外圍觀的人群中爆出一兩聲鬨笑,顯然是看得十分起勁。薛睿冷眼看著這一幕,搶在王御史前頭,抓了驚堂木往案上一拍,「啪!」

「傳證人,司天監女御官餘舒。」

片刻之後,餘舒帶到,她進門先是環掃了四周,先前發生了什麼她不知道,但見眾人臉色,多少也能猜到個大概。

「堂下何人?與被告是何關係?」李侍郎發問,他和餘舒雖說是鄰居,但是交情不多,是以在公堂上相見,沒什麼不適與尷尬。

「在下餘舒,現任司天監坤翎局女御官,被告之人,乃我生母。」餘舒最後四個字落地有聲,沒有避嫌的意思,更不以為恥。

這種從容不迫,讓門外剛才還在竊笑的圍觀者啞然,面面相覷,竟萌生一股難以啟齒的羞愧不如。那婦人再是不堪,她親生的女兒卻不嫌棄她,他們有什麼可笑的呢?

劉灝從餘舒出現的那一刻起就收起了笑容,默默地盯著她的一舉一動,誰也不知道他腦子裡正想著什麼。

翠姨娘一見餘舒來了,就丟開了尹周嶸,轉而撲向她,鼻涕一把眼淚一把,餘舒沒躲沒閃,攬住她肩頭,拿了帕子給她擦臉。

李侍郎輕咳一聲,沒再說話,薛睿剛要開口,王御史就搶了話:「你說這是你母親,那你可知道她與你父親是無媒苟合,後來私奔,實則是別人府上的奴婢?」

餘舒哄住了翠姨娘,抬眼看著咄咄逼人的王御史,前幾日在朝堂上,他帶頭彈劾她,她沒有申辯,今日正面對上,她卻不打算裝孫子了。

「我知道我娘曾是戶部侍郎尹周嶸府上的丫鬟,至於苟合私奔一事,子虛烏有。」

王御史似乎料定她會狡辯,舉起尹周嶸上交的那張賣身契,冷笑道:「你娘既不是私奔,為何賣身契還在主人家手上?」

餘舒道:「那是假的。」

「寧王親自驗證,豈會有假?」

「可否容我一看?」

「有何不可,拿去給她。」王御史很是大方。

餘舒拿到那張賣身契,和薛睿一樣,先是確認了幾點,再次肯定道:「這就是假的。」

「死牙嘴硬,」尹周嶸在一旁冷哼道:「寧王殿下與幾位大人分別辨別過真偽,上頭有你孃的手印和親筆畫押,更有我母親的記號,真的不能再真,你憑什麼說這是假的?」

餘舒看也不看他一眼,手在寬大的袖袍裡一掏,揚起一份紙卷,道:「因為我娘真的賣身契,在我這裡。」

她一句話,便叫眾人色變,堂外譁然,唯有薛睿淡定出聲:「呈上來。」

餘舒上交,薛睿拿在手裡,和李侍郎一同分辨,王御史伸長脖子來看,但見他們比對了兩張賣身契,很明顯,賣身者是同一個人,可到了主人這裡,就有不同,尹周嶸拿出來的那張上頭落的是尹老夫人的記號,這張上面,落得卻是另一個人,只看表記與印章,一時不知是誰。

「啊哈,這一看就是假的,」王御史斷定道:「餘舒,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偽造證物欺瞞公堂,你該當何罪!」

餘舒笑看他一眼,扭頭對著從她拿出這張賣身契起就是一臉見鬼了的表情的尹周嶸說道:

「尹侍郎,敢問尊夫人閨名,可是‘語容’二字?」

尹周嶸身體一僵,回答不成。其他人沒有明白過來,手上拿著兩張賣身契的李侍郎最先反應過來,低頭又看一遍,驚訝地對餘舒道:

「難道說,你這張賣身契是出自尹夫人之手?」

餘舒回答道:「尹周嶸夫人尹鄧氏,姓鄧名語容,我這張賣身契,正是她十多年前立下的。民女有冤,大人容秉。」

王御史瞪著眼睛就要說話,被薛睿一個字截住:「說。」

「其實事實經過是這樣......」餘舒簡單明瞭地講述了翠姨娘被尹老夫人送給庶子,尹鄧氏欺上瞞下騙翠姨娘又簽了一份賣身契,待到餘秀才和翠姨娘的事發,為了打發二人,就將這張後來籤的賣身契還給了餘秀才。

「我爹一個進京趕考的書生,住在他家外院,好端端怎麼會和夫人房裡的丫鬟好上?無非是有人刻意撮合,姑且不論此人是誰,事發之後,尹侍郎便將我爹孃攆走,唯恐事情敗露,壞了他夫人的名譽,我爹自覺愧對尹侍郎,為護我娘與她腹中的孩子,不得已放棄了科舉,帶著我娘回鄉成親,卻因走的匆忙,沒有到衙門給我娘除籍,他怕我娘知道了傷心,就將她的賣身契藏了起來,後來我爹一死,這份賣身契幾經輾轉才到了我的手上,因他遺言在先,我並未告訴我娘。」

在她的形容之下,餘秀才儼然成了一個有情有義的好男兒,而不是先前尹周嶸描述的那個忘恩負義的小人。在場人中,反應最大的無疑是翠姨娘,她從沒想過餘秀才為了她付出過什麼,這麼一聽,竟是呆了。

而尹周嶸則是異常地沉默,只有閃爍不定的眼神出賣了他此時的慌張。

李侍郎面露思索,王御史卻不管不顧地訓斥道;「休得信口雌黃,以為憑你一張嘴就能顛倒黑白嗎,我看你是找人偽造了這份賣身契,又編造了這麼個故事來為你娘脫罪,可惜你的話裡滿是漏洞,就算你謊話連篇,也掩蓋不了事實真相。」

餘舒冷笑:「那王大人你倒說說看,我哪裡說的不對。」

王御史自負聰明,被她一激,就不假思索地說:「你說這份賣身契是尹夫人重新和你娘籤的,這一點就是假話,你娘原是尹老夫人的丫鬟,早有賣身契在,何須要再籤一份,何況已經賣身的奴僕,主人家沒有放她,再籤第二張賣身契,那是犯法之事,尹夫人出自大戶人家,豈會這點道理都不懂,焉能知法犯法?」

餘舒抿嘴笑了,若不是場合不對,她真想給他鼓鼓掌,真是賣的一手好隊友啊。再看尹周嶸,他已是假裝不了鎮定,面露菜色,事情到了這一步,他怎會猜不到十幾年前餘秀才坑了他。

「王大人說的對,」薛睿面無表情地接話,「舊主未放,再籤賣身契是為犯法,明知而故犯罪加一等,主僕同罪,當受鞭刑三十,囚禁十五日。」

王御史完全沒發現尹周嶸臉色不對,繼續賣隊友:「正是,薛大人熟讀律令,李大人你說呢?」

李侍郎比他可聰明多了,手裡還捏著那兩張賣身契,看著四平八穩的餘舒,心中已然有了定論,只差最後一步求證。

「來人,到侍郎府去取尹夫人的印記與手札,是真是假,一辯即知。」

衙役聽命去了,王御史得意地瞥了薛睿一眼,好似勝券在握,剛剛寧王辨認過尹周嶸拿出來的賣身契是真的,所以他認定餘舒後來拿出來的這份一定是假的。

尹周嶸眼睜睜地看著衙役跑走,心急如焚,恨不得分身跑回家去,告訴尹鄧氏千萬不能將印記拿出來,儘管這是徒勞無功。

三司會審取證,是你想不給就不給的嗎?

餘舒察覺到了他的焦急和無奈,心想:如果尹周嶸聰明的話,此時就該想想後路了,不然等到塵埃落定,後果絕不會只是挨幾下鞭子。

尹鄧氏為了拿捏翠姨娘,後來簽下的那份賣身契,不止是她知法犯法的鐵證,亦是她忤逆不孝的鐵證,試想,尹老夫人身為婆母,送給兒媳一個下人,賣身契都給了她,她卻要欺上瞞下,重立一份,讓翠姨娘「易主」,往小了說,她是有心機城府,往大了說,那就是對尹老夫人忤逆不孝!

夫妻一體,尹周嶸也討不了好。

她故意沒提餘秀才去找尹周嶸做戲燒燬賣身契的事,就是為了給他留一條「後路」,讓他做選,他大可以將責任都推卸到尹鄧氏身上,說他不知道另有一張賣身契的事,可是這樣一來,就等同於是承認了尹鄧氏瞞著他放還了翠姨娘的自由身,也就推翻了之前他狀告餘秀才和翠姨娘私奔的說辭。

這也是個陷阱,他跳進去,就是坑了尹鄧氏,不跳,就是坑了他自己。

「大人,」尹周嶸咬牙開口道:「事關內人,有人以她的名義造假,總該讓她出面作證吧。」

薛睿睨著他,那眼神好像看穿了他的想法,微微一笑,倒沒說什麼,讓給李侍郎做這個好人。

堂下,餘舒冷笑一聲,沒有再落井下石,尹周嶸的反應全在她和薛睿的預料中。

「再派人,去請侍郎夫人。」李侍郎道。

寧王乾脆閉目養神起來。

這一等就等了小半個時辰,到侍郎府取證的衙役,帶著尹鄧氏一同回來了。

尹鄧氏來到公堂上,面目有些忐忑,想必在來的路上向衙役打聽過之前發生的事,她一句話不說地站到了尹周嶸的身後,悄悄看了看寧王的方向,壓下了心中的俱怯。

餘舒留意到她的小動作,眼中譏嘲一閃而過。劉灝是來看她的好戲等著落井下石的,可不是為了來搭救尹周嶸夫婦當活菩薩的。

很快,李侍郎和薛睿就共同驗證了餘舒拿出的那張賣身契的真偽,與此同時,王御史爆發出一聲難以置信地怪叫:「這這這,這怎麼可能!?」

李侍郎搖搖頭,將兩張賣身契都推給了他,然後今天他第一次重重敲響了驚堂木,冷聲質問堂下幾人:「這份賣身契是真的,你們有何話說?」

照說兩張賣身契都是真的,就都有約束奴僕的效用,可是這兩張賣身契所籤的主人分別是兩個人,一個奴僕怎麼能有兩個主子?

出現這種違法的事情,怪翠姨娘自己蠢笨,尹周嶸和尹鄧氏同樣要負責任。

「我、我不知道啊。」翠姨娘傻乎乎地說了她今天唯一一句精明話。對,她不知情。

「我籤這張賣身契的時候,是夫人告訴我說,老夫人那兒的她已經撕毀了,不然我哪兒敢再賣一次身。」這倒是實話,她沒那膽子。

尹鄧氏勃然色變,指著翠姨娘罵道:「你這個吃裡扒外的賤人,你——」

「啪!」話沒說完,就捱了一記響亮的耳光,直把她打蒙了,回過頭看著揚起巴掌的尹周嶸,但見他一臉怒火地望著她:

「好啊,你居然敢瞞著我做下這種醜事,母親何曾虧待過你,你卻要這樣玩弄心機,連個丫鬟都不放過!你既還了她的賣身契,為何要隱瞞我不說?偏要騙我說是他們私奔,讓我跑到這裡來丟人現眼。」

尹鄧氏愣愣地,「老爺,我、我沒有啊,你——」

「啪」地又是一個耳光,尹周嶸生怕她胡亂說話,事情敗露,將他也牽扯進去,就不給她開口的機會。

他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不能讓尹相爺知道他對他撒了謊,更不能讓嫡母覺得他不孝順,至於這個黑鍋由誰來背,只有鄧氏。

「你還敢說沒有,你這毒婦,我當年就覺得奇怪,翠屏是你院子裡的丫鬟,怎地會跑去和外院一個書生私通,若不是你看管不嚴,他們能有機會做下醜事?虧我以為你是個賢良的,原來竟也是包藏禍心。」

「三位大人,此事尹某並不知情,」尹周嶸痛心疾首地表明清白:「賤內瞞著我放了翠屏,卻哄騙我說她與餘秀才私奔了,叫我誤會了這些年,如今又被她慫恿著告發她們,我實在糊塗啊!」

夫妻同床二十載,一朝翻臉不認人,尹鄧氏心驚心痛,這時她也回過味來了,老爺這是眼看翻供無望,要讓她頂罪,所以急於和她撇清關係。

餘舒就站在旁邊,看著他們夫妻當場反目,說不得暢快,亦有些感慨,拍了拍翠姨娘的肩膀,很想對她說:你看看,這就是你當年喜歡的那個富家少爺,為求自保,就連給他生兒育女的妻子都可以棄之不顧,再想想餘秀才,那個直到死都被你看輕的可憐人,他卻肯為了你與孩子,寧願放棄前程,回鄉啃老,守著你一個人過日子。

「啪!」

「夠了,」薛睿又一次拍響驚堂木,聲音起伏道:「尹鄧氏,本官問你,十七年前,餘夫人在你家為奴,她與餘秀才兩情相悅之後,究竟是他二人私奔,還是你放還了他們賣身契,讓他二人離去?」

尹鄧氏滿眼都是尹周嶸扭曲的臉孔,她捂著火辣辣的臉頰,瑟瑟發抖,只怕他再當眾賞她一個耳光,回神時,不由自主地承認了:

「是...是我瞞著老爺,將賣身契給了餘秀才。」

「那你也承認,你還給他的那張賣身契,是你後來瞞著尹侍郎,哄騙餘夫人重修的嗎?」薛睿的語氣十分凌厲。

「是。」尹鄧氏啜泣道,她別無他法,若是她否認,那就是在給尹周嶸拆臺,於是就讓薛睿趁虛而入,為翠姨娘脫了罪。

薛睿問完話,和李侍郎交頭接耳地低聲討論了幾句,又分別審問了尹周嶸與那兩個人證,輕而易舉地推翻了之前的供詞,誰也沒理會呆若木雞的王御史,不多時,他們就有了結論。

李侍郎從籤筒中抽了一支火籤,遞給薛睿,示意他宣判。

薛睿當仁不讓,他和餘舒的眼神在空中短暫地相觸,洪聲道:「經由我大理寺與刑部查實,戶部侍郎尹周嶸狀告司天監女御官生母餘夫人偷竊私奔一案,實屬誣告,現因餘夫人戶為良民,判將兩份賣身契皆都歸還於她。而尹鄧氏重修賣身契,呈假供詞,論罪當鞭三十,囚十五日。至於餘夫人,因受人矇蔽,不知者不罪,僅懲以囚三日。」

言畢,望向寧王,不卑不亢地問道:「殿下從旁監審,可有異議?」

劉灝掃了一眼灰頭土臉的尹周嶸夫婦,在餘舒身上稍作停留,慢慢起身,道:「幾位大人明察秋毫,堪稱公正,本王並無異議,這就回宮稟明父皇,告辭。」

他帶著護衛和長隨朝外走,看也不看尹周嶸求助的目光,薛睿在他身後擲下火籤,聲音無情:

「來人,行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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